停云一走,廊桥上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却又笼罩上一层新的凝重。
瓦尔特·杨望着停云离去的方向,眉头微锁,声音低沉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这位驭空大人,作为天舶司的司舵,执掌罗浮内外交通贸易命脉,位高权重,手腕亦是雷厉风行。
她接见我们时,必定会问出一连串极为尖锐、直指核心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月七和星:
“这些问题,关乎我们的身份、来历、目的,以及为何会卷入港口事件,甚至……对星核的了解程度。
每一个回答都需斟酌。若言语间稍有不慎,流露出任何可疑或矛盾之处,极有可能会换来对方强烈的戒备,甚至……敌意。”
他的语气加重。
“一旦被罗浮官方视为潜在的威胁或麻烦制造者,我们此行探查星核、化解危机的计划,将举步维艰,困难倍增。”
三月七一听,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愁眉苦脸:
“啊这……这可怎么办!我最怕这种动脑子绕弯弯的场合了!
瓦尔特先生,要不……还是您来说吧?我和星……”
她指了指自己和星,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沉默的镇渊。
“我们俩好像都不是很会‘说’啊……”
她的目光在镇渊身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到了什么极端画面,忍不住凑到星的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在场几人就没有简单的,都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
“星,你说……待会儿万一谈不拢,那个驭空大人又很凶的话……镇渊他……他不会直接跟人家打起来吧?!那场面……嘶!”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司辰宫被拆掉的恐怖景象。
星听完三月七的“担忧”,表情没啥变化,但眼神深处却明显亮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镇渊那身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装甲和他腰间的腐蚀匕首、处决枪上扫过,又想象了一下那位素未谋面但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司舵大人”。
谁赢?
这个念头在她简单直白的思维里如同投入石子的涟漪,激起了纯粹的好奇。
瓦尔特·杨听到三月七的嘀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小三月!休得胡言!我们是来协助解决危机,而非制造冲突的!
镇渊先生……自有分寸。”
虽然他口中说着“自有分寸”,但目光瞥向镇渊时,心底也难免掠过一丝不确定。
这个男人的“分寸”,恐怕与常人理解的相去甚远。
镇渊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如同矗立在风暴眼中的礁石。
智脑的被动扫描却已悄然提升了一个等级,无形的感知波束如同触须般蔓延开去,渗透向高处那座名为“司辰宫”的建筑。
厚重的能量屏障、密集的防御节点、复杂的能量回路结构……信息如同瀑布般在意识中流淌分析。
他在评估这座宫殿的防御强度,以及在不惊动内部目标的情况下进行渗透或强行突入的可行性路径。
沉默的外表下,是高速运转的战术推演核心——这就是他的“分寸”。
没过多久,停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回廊尽头。
她步履从容,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走到四人面前:
“让各位贵客久候了。
驭空大人此刻正在司辰宫内处理紧急公务,听闻各位远道而来并出手相助,特命小女子引诸位入内相见。”
三月七松了口气:
“太好啦!那……停云小姐你也一起进去吧?”
停云掩唇轻笑,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不了不了。
小女子已将各位的身份来历以及方才港口相助之事,详细呈报给了司舵大人。
我的职责已尽,就不进去打扰诸位与驭空大人商谈大事啦~”
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
“诸位请随我来。”
她将四人引至司辰宫那扇宏伟厚重、雕刻着云纹星槎图腾的殿门前,便再次行礼告退,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留下四人面对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罗浮一方权力枢纽的大门。
瓦尔特深吸一口气,眼神示意众人做好准备(主要是眼神警告了一下三月七和星)。
沉重的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混合着古老檀香、精密机械润滑油和某种凝重肃杀之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殿内空间开阔,穹顶高远,光线并不明亮,主要依靠镶嵌在墙壁和立柱上的柔和明珠以及流动的能量光带照明。
穹顶投射下巨大的星图影像,不断变幻着数据流。
两侧是忙碌穿梭、低声交谈的天舶司文吏和技术人员,空气中充斥着密集的通讯接入声和指令下达声,弥漫着大战来临前的紧张高效。
他们的目光瞬间被大殿深处平台上的景象吸引。
一个身着华丽繁复深蓝云纹官服、体态修长、气质干练冷冽的女子背影映入眼帘。
她雪白的长发被精致的玉簪束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此刻,她正背对殿门,专注地看着悬浮在她面前的一块……散发着柔和光泽、形似某种扁平糕点的……“悬浮面板”?那面板正发出清晰的电子合成音:
“——是,大人。
左舷第七至第十二号星槎泊位已确认被异常能量风暴摧毁,附属维护平台三座受损,暂无人员伤亡报告,但损失评估报告需半日后才能完成。”
“将初步损失数据立刻呈报神策府景元将军!”
女子(驭空)的声音响起,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她微微侧过身,露出小半边冷峻的侧脸。
“同时,立刻派人去通知太卜司!这么大的乱子已经波及空港,他们太卜司占星推演、预知祸福,岂能置身事外?!
让他们立刻拿出一个像样的解释和应对方案来!否则,别怪我天舶司的问责文书送到他们府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角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殿内忙碌的官吏们动作似乎又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应到了殿门口的来客,下达命令的语速没有丝毫减缓,整个身体却极其自然地转了过来,目光锐利如电,瞬间锁定了刚刚踏入殿门的四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驭空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瓦尔特(沉稳学者气质)、三月七(活泼中带着紧张)、星(懵懂好奇)的脸上一掠而过,带着审视,却并未过多停留。
然而,当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镇渊身上时——
她那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如同投入了一块万吨巨石!
瞳孔难以抑制地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收缩!
那一身!
漆黑、狰狞、覆盖全身、关节处带有尖锐棱角、闪烁着哑光金属质感的未知型号作战装甲!
腰间悬挂的、枪管粗得能塞进婴儿拳头的怪异手枪!
斜挎在背后的那把造型夸张、如同门板般的巨刃轮廓!
(之前收在收纳盒,此刻为应对可能情况已取出)
还有那似乎不经意间从战术腰封侧袋露出半截、流淌着不祥暗绿色幽光的匕首柄!
这哪里是星际旅者?!
这分明是从尸山血海的修罗战场上刚刚走下来的、全副武装的杀戮兵器!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威胁性的气势外放,但那身装备本身和他周身散发出的、如同亘古寒冰般的死寂气息,就让整个司辰宫大殿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连远处低声交谈的文吏都下意识地降低了音量,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危险!
极度危险!
难以评估的危险等级!
驭空心中警铃疯狂炸响!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出尖啸!
她执掌天舶司多年,阅人无数,无论是桀骜的化外民商团首领,还是凶名在外的星际海盗,甚至是堕入魔阴的云骑旧部,从未有人能仅仅凭借“存在”本身,就让她产生如此强烈的、源自生物本能的危机感!
这绝非寻常的无名客!
停云的报告中,关于此人“出手狠辣、瞬间清除复数魔阴身”的描述,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然而,神策府代将军驭空,绝非浪得虚名。
心中的波澜被她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下,那张冷艳绝伦、线条分明的脸上,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依旧保持着身为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装备有些奇特的旅客。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身前官服宽袖之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最终落回居中、气质最为沉稳的瓦尔特身上。
红唇轻启,声音清冷而富有穿透力,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公务化的礼节,清晰地回荡在气氛陡然变得微妙的大殿之中:
“星穹列车的客人,你们好。”
“我的职责,本不包括亲自接见每一位抵达罗浮的旅客。”
“但鉴于各位的特殊情况——未经许可突破港口封锁区域……”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镇渊,话语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以及,在港口区域未经授权擅自动武处置罗浮内部事务(指击杀魔阴身士兵)……我还是要给各位一个面对面的机会。”
她的语气平稳,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亲口谢绝各位插手介入罗浮事务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