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飞云关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愈发森严。
林羽离开那处民宅后,并未直接返回落脚点,而是如同真正的鬼魅,在关城西区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小巷间穿梭。
他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充分利用阴影和建筑物的死角,避开了一队刚刚经过的巡逻士兵。
即使增加了巡逻密度,对于他这样的高手而言,只要足够小心,依旧有活动的缝隙。
他需要确认是否有人跟踪,也需要亲自感受一下关内最新的警戒气氛。
关内的守卫开始变严,曹彬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
看来,这位守将的嗅觉确实敏锐。
但这也在预料之中,若曹彬是庸碌之辈,他们也不必费如此周折从韩明这里打开缺口。
绕了几个圈子,确认安全后,林羽才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间位于西区边缘,看起来比韩明去的那处更为破败的院落。
这里表面上是收售皮货的作坊,后院常年弥漫着硝皮子的刺鼻气味,足以掩盖许多不寻常的气息,也是聚源商号经营多年,更为隐蔽的联络点之一。
室内,早已有一人在等候。
此人作商人打扮,面容精干,眼神沉稳,正是聚源商号在飞云关的真正主事人,代号“老烟”。
“如何?”
老烟见到林羽安全返回,松了口气,递上一杯温热的浊酒驱寒。
林羽接过,并未饮用,只是握在手中汲取那点微薄的热量,低声道。
“钉子钉下去了,但不够牢固。”
“韩明此人,贪生怕死,意志不坚,可用,但不可全信。”
老烟点点头:“意料之中,这种墙头草,给足压力和诱惑便会倒,但风浪一大,也可能率先折断。”
“我们后续的计划,必须考虑到他可能反水或暴露的风险。”
“嗯。”
林羽表示同意:“曹彬已经有所警觉,加强了宵禁和巡逻。”
“我们之前的几条备用联络线路,要暂时静默。”
“与韩明的下一次接触,必须更加小心,非必要,不再直接见面。”
“明白,消息可以通过死信箱传递,我安排可靠的人。”
老烟应道,随即又皱起眉头。
“只是,韩明要拿到完整的布防图和调整巡逻路线,需要时间,也难免留下痕迹,我担心……”
“无妨。”
林羽打断他,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冷静的光芒。
“我们不需要他立刻成功,也不需要他拿到百分之百准确的东西。”
“只要他能提供部分关键信息,制造一些混乱,哪怕只是让曹彬心生疑虑,内部排查,分散他的精力,对我们而言就是有利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上峰的命令很清楚,飞云关硬攻代价太大,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从内部瓦解其防御体系,制造可乘之机。”
“韩明,只是我们敲开的第一道缝,接下来,我们要利用这条缝,看清里面的结构,找到最脆弱的那根梁。”
老烟若有所思:“将军府那边,我们的人暂时还无法靠近核心。”
“曹彬身边的亲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忠诚度极高,难以渗透。”
“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曹彬治军再严,也难保手下所有人都与他同心同德,尤其是在新败之后,军心难免浮动。”
林羽目光深邃:“韩明提供了一个方向——粮秣调度。”
“这是大军命脉,也是容易滋生贪腐和怨气的地方。”
“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寻找下一个目标,或者……制造一些事端。”
两人在弥漫着皮草和霉味的小屋里,低声商讨着后续的阴谋,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需反复推敲。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发生在阴影里,却同样决定着飞云关乃至更大战局的走向。
次日,飞云关内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
街头巷尾,巡逻的士兵数量倍增,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宵禁的命令已经贴出,入夜后无故上街者,一律按奸细论处。
军中各级将领也都被召集开会,曹彬虽然没有明说原因,但强调要各部加强内部整肃,严防敌谍渗透。
韩明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强作镇定地参加了军议。
他能感觉到,曹彬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让他如坐针毡,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心中惶惶不安。
林羽的威胁,曹彬的审视,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不等林羽动手,自己可能就先露了马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处理公务。
首先,他以优化防务,提高效率为由,下令微调了由他管辖的几个巡逻区域的路线和换防时间。
改动不大,符合他副将的职权,也确实能找出一些提升效率的理由,但这微小的改动,却为日后可能的“疏忽”埋下了伏笔。
接着,他开始着手最难的部分——布防图。
他找了个借口,去拜访了掌管文书档案的李参将。
李参将是个老行伍,能力平平,但资历老,且好杯中之物。
韩明没有直接索要布防图,而是带着一坛好酒,以商讨近期粮草储备与防区分配是否合理为由,与李参将套近乎。
酒过三巡,李参将话匣子打开,抱怨着军中琐事,韩明顺势引导话题,看似无意地提及关防的一些细节。
李参将在酒精作用下,为了显示自己门儿清,倒是透露出不少有用的信息,虽然不成体系,但结合韩明自己掌握的部分,已然拼凑出不少关键内容。
韩明小心翼翼地记在心里,表面上依旧与李参将推杯换盏,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每多获取一点信息,他与叛国的深渊就更近一步。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曹彬听着亲兵队长关于各将领会后反应的汇报,当听到韩明回去后立刻调整了巡逻路线时,他目光微凝。
“韩明……”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韩明此人,能力尚可,但私心较重,他是知道的。
在此敏感时期,如此积极地调整防务,是出于公心,还是别有意图?
“盯紧他!”
曹彬最终只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还有,查一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有过来往,特别是军队外的人。”
“是!”
暗流,在飞云关内悄然加速。
一方在精心编织着罗网,一方在警惕地搜寻着蛛丝马迹。
而韩明,则在这激流的中心,挣扎求存,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之上。
他埋首于案牍之间,偶尔抬头望向窗外高耸的关墙,那曾经是他守护的象征,如今却仿佛成了囚禁他的牢笼。
他不知道,自己这艘已经漏水的破船,最终会驶向何方,只能在越来越浓的迷雾中,忐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