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城,陆沉的书房。
“大人,韩明最新的消息通过死信箱传出来了。”
林羽将一枚小小的蜡丸放在陆沉案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似乎很急,用的还是最高紧急等级的标记。”
陆沉捏碎蜡丸,展开内藏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书写者处于极大的压力之下。
内容除了补充了粮仓外围的巡逻间隙和武库一处侧门的换岗漏洞外,最后一行字尤为醒目。
“曹彬起疑,查李参将事,急需脱身之策或保全家人,盼复!”
陆沉看着纸条,指尖在盼复二字上轻轻敲击。
韩明已经慌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在于,被逼到绝境的猎物会爆发出更大的潜力,也更易于控制。
坏事在于,恐慌可能让他行差踏错,导致整个链条断裂。
“派人告诉他!”
陆沉沉吟片刻,对林羽吩咐道。
“其一,其家人及心腹家人已在我方庇护之下,不日即可安全抵达武平,让他无需挂虑。”
“其二,曹彬查李参将,未必有实证,令他沉住气,反可借此表忠心,主动配合调查,甚至……可以帮助曹彬,找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散播谣言者。”
林羽微微一愣:“帮他找?大人的意思是……”
“弃卒保帅,祸水东引。”
陆沉淡淡道:“让他提供一两个平日与他有隙,或确有怨言的低级军官,坐实其动摇军心之罪。”
“既能洗脱自身嫌疑,又能让曹彬的内部清洗落到实处,进一步加剧军中恐慌。”
“记住,要让他表现得义正辞严,大义灭亲。”
叶峰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此计可谓毒辣,不仅保全了韩明,更是在宋军本就脆弱的信任链条上,又狠狠砸下了一锤。
“另外,”
陆沉声音不停,继续说道。
“孙阳,今晚的骚扰行动升级。”
“挑选三十名最精锐的弩手,配备火箭,目标——飞云关东侧新建瓮城的了望塔。”
“不必求杀伤,但要让他们看到火光,听到警报。”
“明白!”
孙阳领命,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疲敌之计,攻心为上。
飞云关内,韩明收到林羽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回来的指示时,先是感到一阵寒意,随即又生出一种扭曲的安心感。
家人安全有望,这让他松了口气,但陆沉让他祸水东引的指令,又让他不寒而栗。
那个平日里与他多有口角,牢骚满腹的王副尉的面孔在他眼前闪过……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韩明主动求见曹彬。
“大将军!”
他神色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沉痛。
“末将听闻军中仍在清查谣言,心中不安,思前想后,觉得有件事必须向大将军禀报。”
他如实陈述了前几日偶然听到王副尉与手下几名士兵在营房内抱怨军纪严苛,宵禁无度,甚至隐隐提及朝廷不公等言论。
“末将当时只当是酒后胡言,未曾想近日谣言四起……末将虽与王副尉略有私谊,但军国大事为重,不敢隐瞒。”
韩明低下头,姿态做得十足。
曹彬目光锐利如鹰,审视着韩明。
韩明的主动举报,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他的部分疑虑。
而且,王副尉此人,他亦有耳闻,原是地方守备部队升调而来,军纪散漫,确有可能。
“嗯,你做得对。”
曹彬缓缓点头:“非常时期,任何动摇军心的言行都不可姑息,此事本将军会派人核实。”
很快,王副尉及其几名亲兵被军法处带走。
严刑拷打之下,王副尉承认了自己确实对现状不满,发过牢骚,但坚决否认散播关于朝廷问责的具体谣言。
然而,在曹彬急需稳定局面,杀鸡儆猴的当下,这些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王副尉被当众革职查办,重责八十军棍,投入大牢,其手下也被连带处罚。
此事在军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恐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以一种更诡异的方式蔓延开来。
人人自危,不敢多言,同僚之间也充满了猜忌。
韩明虽然暂时洗脱了嫌疑,甚至得到了曹彬一句识大体的褒奖,但他走在军营中,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向他的目光中,夹杂着恐惧,鄙夷和更深的疏离。
他亲手将猜疑的种子埋得更深,自己也置身于这冰冷的氛围之中。
是夜,孙阳率领的精锐弩手准时发动了袭击。
带着油布的火箭划过夜空,精准地钉在瓮城了望塔的木制结构上,虽未引起大火,却点燃了守军的恐慌。
刺耳的警锣声响彻关城,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冲向岗位,整个飞云关如临大敌。
曹彬披甲登上城楼,看着下方虽被迅速扑灭但仍冒着青烟的了望塔,脸色铁青。
这种骚扰性的攻击,目的就是消耗守军的精力,折磨他们的神经。
他下令增加夜间巡逻队数量和频率,并要求所有军官必须枕戈待旦。
连续的精神紧绷和内部猜忌,让飞云关守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士兵们眼圈发黑,面带倦容,反应也迟钝了不少。
关内流言虽因高压政策而稍歇,但那压抑的沉默,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更令人窒息。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韩明利用巡夜的机会,再次将一份情报塞进了死信箱。
这次的情报更为关键,他标注出了靠近内城的一处水井位置——那是守军主要饮用水源之一,并详细记录了水井守卫的换班规律和一次短暂的,几乎不设防的空隙。
在情报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近乎哀求的密语。
“事已办妥,信任濒危,关内如牢,乞速接应!”
他知道,自己递出的不仅仅是一份关于水源的情报,更可能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条漆黑的路上越走越远,期盼着武平城那边承诺的脱身之策能尽快到来。
当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传信地点所在的那片断壁残垣时,并未注意到,远处一座营房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是曹彬亲兵队的一名暗哨,奉命监视所有夜间异常活动的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