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好!妈,你来这边是……出差吗?”
这句刻意保持距离的问话,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杨梅翻涌的心湖之上。她脸上努力维持的笑容,如同冰面上勉力照进的、缺乏温度的冬日阳光,僵硬而脆弱。
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一个无比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声音,在她心底冷冷响起:杨梅不敢多情地认为自己在杨母心中的分量。
这个认知,是她过去四个月用饥饿、劳累、屈辱和一个个深夜的独自舔伤,一点点浇铸而成的钢铁般的事实。如果母亲真的在意她,怎么会连续四个月不给她生活费,让她像无根浮萍一样在异乡挣扎求存?怎么会只在辅导员发去照片后,打来一通充满斥责和“丢脸”羞辱的电话?怎么会在这个举家团圆的新年,对她不闻不问,直到此刻才如此突兀地出现?
她不敢去想,母亲此刻的眼泪里有多少是出于真心的心疼。或许,那只是看到她如此“落魄”模样后,一时情急的、面子上的难堪?或者,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属于母亲的复杂情绪,但绝不可能仅仅是源于对她的爱和牵挂。
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对母亲抱有过高的期待,最终换来的只会是更深的失望。将自己放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可能是“麻烦”的位置上,用最客套、最公事公办的态度去应对,反而是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最好方式。
所以,她问“是出差吗?”。这是一个安全的、将对方置于“偶然路过”位置的借口。它避免了直接质问“你为什么来?”,也回避了任何可能流露出委屈或期待的脆弱情绪。它像一面盾牌,牢牢护在她胸前。
就在杨梅强作镇定地与母亲和妹妹周旋时,不远处正在协调其他通道秩序的侯姑姑,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她那双在客运站历练得毒辣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杨梅这边的情况。那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半大女孩,显然不是普通的旅客。她们没有行李,没有赶路的匆忙,而是直勾勾地围着杨梅,尤其是那个中年妇女,眼睛红肿,情绪明显激动。
侯姑姑看着杨梅跟两个“不是乘客的人”在说话。 她的目光在那中年妇女和女孩身上快速扫过。
看衣着—— 中年妇女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羽绒服,款式过时,领口有些磨损,虽然干净,却透着一种小地方来的、并不宽裕的气息。女孩的衣服稍新些,但也谈不上时髦。两人的穿着,与S市常见的旅客或本地人,都有些微妙的差别。
看相貌—— 侯姑姑仔细端详那中年妇女的脸。眉眼间,尤其是那紧抿的嘴唇和略显严厉的嘴角线条,竟与杨梅有着五六分的相似!只是那妇女的脸庞更显沧桑和刻板。而那个女孩,脸型圆润些,神态也更稚气,但仔细看,也能找出与杨梅隐约相似的五官轮廓。
侯姑姑心里立刻有了猜测:这两人,可能是杨梅认识的,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她的亲人!
这个判断让侯姑姑的心提了一下。她想起杨梅平时的节俭和独立,想起她过年无处可去只能留在宿舍的凄凉,想起她提到家庭时的沉默和回避……再看眼前这场景——母亲(她几乎可以肯定)在新年期间突然出现,面容悲切,而杨梅却是一副客气疏离、强颜欢笑的样子。
这绝不像是一场温馨的团聚。
侯姑姑没有立刻上前。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时不时地关切地投向那个角落。她看到杨梅虽然笑着,但背脊挺得笔直,是一种防御的姿态。她看到那位母亲想要伸手去拉杨梅,却被杨梅不经意地侧身避开。她看到那个小女孩(应该是妹妹)站在两人之间,脸上带着不知所措的茫然。
“唉……”侯姑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越发觉得杨梅这孩子太不容易了。一边要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打工养活自己,一边还要面对如此复杂甚至可能带来伤害的家庭关系。那故作轻松的笑容背后,该藏着多少辛酸和委屈?
她决定先不过去打扰,给她们一点空间。但她会密切关注着,如果杨梅需要帮助,或者场面失控,她一定会第一时间站出来。
而此刻,在那个略显尴尬的角落里,杨梅的问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周丽华看着女儿那客套而疏远的笑容,听着她那仿佛对待陌生人的问询,满腹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泪水更加汹涌,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出差?
她多么想大声说,我不是来出差的!我是来看你的!我是你妈!
可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想到那空白的四个月和自己曾经的指责,所有的话都失去了分量和底气。
杨晨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小声地替母亲回答:“姐,妈是专门带你爱吃的来看你的……”
杨梅的目光掠过母亲脚边那个熟悉的旧旅行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层面具般的笑容,轻声道:“谢谢妈。不过我现在在上班,不太方便。你们……吃过早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