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后,剩下的便是行动。陈沉陪着杨梅,雷厉风行地办理出院手续、结算费用、取药。整个过程,陈沉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他那沉稳干练的气质和对医院流程的熟悉,让杨梅省了不少心,也让她再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他在身边,是多么的不同。
而在他们忙碌的间隙,医院走廊里那一点点试图营造年味儿的装饰,也愈发显得刺眼而徒劳。
廊檐下挂起了几串红彤彤的、略显单薄的纸质灯笼,灯罩上印着金色的“福”字,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微微晃动着,投下摇曳的光影。护士站的台面上,也摆上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的金元宝盆景,旁边还散落着几颗包装鲜艳的糖果。墙壁上,甚至贴了一张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恭贺新禧”的标语。
这些红色的点缀,像是一层薄薄的、试图掩盖苦涩的糖衣,被强行涂抹在医院这片以白色和灰色为主调的、充满病痛与焦虑的空间里。它们非但没有带来应有的喜庆和温暖,反而与周围的环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讽刺的割裂感。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从这些红灯笼下走过,脸上是麻木或痛苦的表情;推着治疗车的护士行色匆匆,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盖过了若有若无的贺年广播;空气中依旧顽固地弥漫着消毒水、药味以及各种疾病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气味,将那一点点糖果的甜香彻底吞噬。
这虚假的热闹,更加反衬出病房内里的冰冷与压抑。杨梅拿着出院单据走过走廊,看着那些红色的装饰,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堵。母亲所在的病房,更是将这种压抑感放大到了极致。同病房的另外两位病人,病情似乎更重,家属的脸上写满了沉重的忧虑,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窗户紧闭,帘子半拉着,光线昏暗,只有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输液管里点滴落下的细微声响,证明着生命的挣扎与顽强。在这里,每一口呼吸都似乎带着重量,新年的希望与生机,被隔绝在厚厚的墙壁和沉重的病情之外。
母亲杨母在得知可以出院回家的消息后,那双原本有些灰败的眼睛里,明显迸发出了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配合着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自己的旧棉袄,虽然动作依旧迟缓,但那份想要逃离这个地方的渴望,清晰可见。
一切准备就绪。陈沉小心翼翼地将行动还有些虚软的杨母从病床上扶起,半搀半抱着她,杨梅则提着行李和药物,跟在身后。
走出病房门,穿过那条挂着红色灯笼、却依旧感觉不到暖意的走廊,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结界。当医院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室外清冷但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时,不仅是杨母,连杨梅都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郁在胸中许久的消毒水味道和压抑感一并呼出。
陈沉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口。他细心地将副驾驶的座位调到最舒适的角度,垫上柔软的靠枕,然后才扶着杨母坐进去,帮她系好安全带,动作轻柔而周到。杨梅坐在后座,看着前方陈沉专注而体贴的侧影,再看看母亲虽然疲惫却明显松弛了一些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人民医院。窗外的街景逐渐从医院的肃穆转变为县城的日常。虽然经济不算发达,但临近年关,街道上还是多了不少采买年货的行人,店铺里传来的讨价还价声、摩托车的喇叭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此刻听在杨梅耳中,却比医院里任何精心布置的装饰都更显得真实和可贵。
车子驶入杨梅家所在的那条老旧居民巷。巷子狭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楼房,阳台上晾晒着各式衣物,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陈沉的技术很好,稳稳地将车停在了杨梅家楼下。
他先下车,然后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再次小心地搀扶杨母下车。杨梅也提着东西跟了下来。
就在这时,隔壁单元一楼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系着围裙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正是杨梅家多年的老邻居,王奶奶。王奶奶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好奇的光芒,一眼就看到了被一个陌生高大男人小心翼翼搀扶着的杨母,以及跟在后面的杨梅。
“哎呦!杨嫂子!你这是……出院了?”王奶奶连忙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杨母,“脸色看着还是不太好哇,这就出院能行吗?”她的目光随即就落在了陈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这位是……?”
这几乎是老旧小区邻里关系的标准流程——密切的关注和自然而然的好奇。
杨母身体虚弱,只是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太多力气寒暄。
杨梅心里微微一紧。她和陈沉的关系,在家里和母亲都没有正式、明确地挑明过,母亲或许有所猜测,但从未直接问过。此刻被邻居当面问起,她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介绍,脸颊微微发热。
然而,还没等杨梅开口,陈沉却已经坦然自若地接过了话头。他搀扶着杨母,站直身体,面向王奶奶,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和的笑容,语气清晰,没有任何迟疑或遮掩,大大方方地回应道:
“奶奶您好,我是陈沉,是梅梅的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他说得自然而坚定,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在在场几人心中都漾开了不同的涟漪。
杨梅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沉线条流畅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涌起一股混合着惊讶、羞涩和难以言喻的暖流。他就这样……在邻居面前,在她母亲面前,如此直接地宣告了他们的关系?没有试探,没有含糊,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被公开承认和珍视的安全感。
杨母也微微怔了一下,不由地侧头看了陈沉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了然,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欣慰。她虽然病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个年轻人这段时间的付出和担当,她都看在眼里。此刻他这般坦荡的态度,反而让她对这个“女婿”更多了几分认可。
王奶奶则是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哎呦!原来是梅梅的男朋友啊!瞧瞧这小伙子,真是一表人才!看着就稳重!好好好!杨嫂子,你这下有福气咯,女儿这么争气,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还能来接你出院!”
王奶奶的夸赞带着市井的直白和热情,让杨梅的脸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陈沉却依旧从容,他微笑着对王奶奶点了点头:“奶奶您过奖了。阿姨身体刚好点,外面风大,我们先扶她上去休息。”
“对对对!快上去,快上去!需要帮忙就说一声啊!”王奶奶连连摆手,目送着他们上楼,嘴里还在啧啧称赞,“真好,真般配……”
这个小插曲,仿佛为这趟沉重的归家之路,注入了一抹意外的、明亮的色彩。
陈沉稳稳地搀扶着杨母,杨梅跟在后面,三人慢慢地走上楼梯。老旧的楼道有些昏暗,但此刻,杨梅却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比在医院时踏实了许多。
家,终于到了。虽然依旧要面对疾病的阴影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但至少,在这个年关,他们团聚了。而陈沉那句坦然的“我是梅梅的男朋友”,如同一个郑重的承诺,不仅说给了邻居听,也说给了杨母听,更深深地烙印在了杨梅的心里,在这寒冬里,为她带来了一丝笃定的暖意。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依然很难,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艰难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