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气氛诡异的晚餐在沉默和各自的心事中草草结束。杨晨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家里带来的菜肴大部分都进了她的肚子,她舔了舔嘴角的酱汁,意犹未尽。杨梅默默地收拾着餐盒,将剩下的少许菜汤和米饭残渣仔细地包好,准备一会儿带出去扔掉。周丽华则坐在那里,目光有些空洞,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几口,脑海里依旧反复回响着那惊雷般的认知和随之而来的、啃噬心灵的悔恨。
收拾停当,杨梅用抹布擦了擦书桌,动作细致而缓慢,仿佛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为接下来的举动做心理准备。她知道,是时候上演那出在路上精心构思的“戏码”了。
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那个陪伴她多年的、边角有些磨损的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书,几支笔,一个针线包,还有——她伸手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扁平的、旧得有些发软的牛皮纸信封。
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随意,仿佛这只是个寻常的举动。她拿着信封回到书桌旁,在母亲和妹妹的注视下,轻轻将信封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几张零散的、面额不一的纸币,以及几枚硬币,散落在桌面上。最大面额是一张略显陈旧的百元钞票,其余的,是几张十元、五元和更小的零钱。所有加起来,视觉上大概也就一百多元,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清晰地展示着其主人的“囊中羞涩”。
杨梅的目光在那堆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张唯一的一百元钞票捻了起来。纸币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转过身,面向正歪着头好奇看着她的杨晨,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属于“姐姐”的、带着点宠溺和歉然的笑容,将那张百元钞票递了过去。
“晨晨,新年快乐。”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姐没什么钱,这点……你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学习用品,或者零嘴儿。”
杨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哇”了一声,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了那张钞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谢谢姐!”她脆生生地道谢,显然对这“意外之财”感到非常开心。
而坐在一旁的周丽华,目光却死死地盯在那张被抽走的百元大钞,以及信封里倒出来后,桌面上明显只剩下那几十元零钱上。
她的心,像是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百多块。
这就是女儿辛苦打工近一个月,省吃俭用后,手里剩下的全部现金?
那张一百元给了杨晨,意味着杨梅自己,现在就只剩下……那几十块零钱了?
在S市这种地方,几十块钱能做什么?恐怕连几天最基础的饭钱都不够!
一股混合着心疼、焦虑和一丝疑虑的情绪涌了上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急促和担忧:
“你……你把钱都给了杨晨,你自己怎么办?”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杨梅,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就剩这点零头,你怎么过?离开学还有几天呢!”
她无法想象,女儿在给出这一百元后,要如何靠着几十块钱,在S市熬到开学。难道又要回到之前那种顿顿啃干饼、就白水的地步?
听到母亲这急切中带着关切的质问,杨梅脸上并没有露出慌乱或委屈,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有点好笑的问题,极轻地、带着点自嘲意味地失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捕捉不到其中的深意。她抬起眼,看向母亲,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您多虑了”的坦然。
“妈,没事的。”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过几天就快开学了。”她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她早就准备好的、合情合理的解释,语气笃定,带着对未来的“期待”:
“到时候,客运站那边,会统一发工资的。”
“到时候客运站会发工资。”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层精心布置的烟幕。
它巧妙地解释了三个问题:
第一, 她目前“拮据”的现状是暂时的,合情合理,因为工资还没结算。
第二, 她并非身无分文,只是资金尚未到位,打消了母亲对她“活不下去”的担忧,也避免了母亲可能因此产生的、更为直接的经济干预(比如强行塞钱,这会破坏她维持的“独立”假象)。
第三, 最重要的是,它将母亲的注意力,从追问她“到底赚了多少钱”、“已经存了多少钱”,成功转移到了“等待未来发工资”这个时间点上。为那虚构的“一天八十块”低收入和微薄积蓄的假象,提供了完美的逻辑闭环。
周丽华听着女儿这理所当然的回答,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和……更深的酸楚。
原来是这样。钱还没发下来,所以现在紧巴巴的。这倒也符合常理。看来女儿确实没赚到什么大钱,辛苦一个月,估计也就刚够维持生计,甚至还需要精打细算。
她看着杨梅将那剩下的几十元零钱仔细地收拢起来,重新放回那个干瘪的信封里,再小心翼翼地塞回抽屉。那谨慎的模样,更像是一个珍惜每一分血汗钱的孩子。
周丽华沉默了。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跟我回去”、“别再打工”的说辞,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力度。女儿已经有了她的计划和安排(虽然在她看来这计划依旧辛苦),并且展现出了承担责任的姿态(给妹妹压岁钱)。自己如果再强行干涉,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只是,看着女儿那消瘦的背影和那个装着几十块钱的薄薄信封,一种无力感和更加沉重的愧疚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开始意识到,女儿似乎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长出了一种她既感到欣慰(因为独立)又感到失落(因为失控)的坚韧。而这顿晚饭后的这出“百元戏码”,成功地在她心中固化了女儿“艰难但懂事”的形象,也为杨梅赢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和继续留在S市的可能。那场预想中关于去留的激烈交锋,就这样被杨梅用智慧和隐忍,悄然化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