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观澜滞留拨云山庄,唯独将此次入庄的目的抛之脑后,她一直没有去见霞钺。扪心自问,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敢。一想到要踏入那座楼,她就脑子一片空白。她这秉性,桀骜不驯惯了,但是,霞钺是她必须要低头的人,而且,就算舍下一身骄傲去低头,也未见得能得到他的一丝原谅,还很有可能迎来两人的诀别。
观澜一脸愁容,将离风搂在怀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仙子娘娘,我有点晕。”离风又开口了。
“要不,你先睡吧,”观澜将他直接放了下来,“我再愁一会。”
离风跳到地板上,化身成人,不过还是一双绿眼竖瞳,牙齿尖尖,衣衫褴褛,看起来怪吓人的。
“仙子娘娘,你看你都说你愁得睡不着了,你让我怎么能撇下你安心睡呢?”
观澜看了看他差强人意的化形,惋惜道:“怪不得自从进了幽州城,你不敢再化形,原来是因为修行不到,差了点火候。”
“娘娘,这已经是我目前能达到的最好状态了,你看你,不也一身补丁布衣,看起来有点寒碜吗?”离风十分坦诚道,毕竟,观澜能力不及的时候,她就坦然承认了,到他这里,他也敢承认,就是能力不及。
“唉,看来,你并没有参透幻术的真正作用呀。”观澜更加惋惜道。
经此提点,离风只觉脑中灵光一闪,所谓幻术,本就是无中生有,观者不疑,就是幻术的成功。他施术将自己的外形修饰一番,观澜眼中,他就立刻变成一个衣衫华丽的翩翩佳公子。
观澜忍不住大笑起来,连连称赞道:“真是棵修习幻术的好苗子。”
离风也跟着大笑起来:“娘娘,我发达了,我马上就要走向妖生巅峰,所向披靡了!”
观澜使劲点头:“我得叫你一声娘娘。”
话音一落,观澜便见自己的粗布白衣不见了,换了身华贵喜服,头顶的凤凰金冠还有些压顶的分量,观澜忙起身凑到镜子前,转了几圈,口中不忘夸道:“这是,你的幻术?可以啊,简直一流!”
“娘娘可还记得,这是你何时见过的喜服?”离风微笑着,走近她几步。
观澜这才想起来,那是离风第一次在她身上使用幻术,她在幻境中看到的,与她一模一样的虚真穿着的喜服,就是这一身。
她身体一僵,停了下来,陷入了沉默。再抬头,离风变成了身着喜服的霞钺,或许是修为不佳,还是露了点破绽,但这已经能让观澜为此心惊。
她赶紧破除了离风的幻术,回到现实,愁容又添一分。离风此举,似乎是想借此幻术安慰她,但好像哪里不对。
“娘娘,你还好吧?”离风见她眼中有泪,关切道。
“离风,你真是高手呢,你对我,就用过区区两次幻术,可每一次都用得恰到好处,我的心思,已经这么明显了吗?”观澜有些尴尬,她对霞钺的欲念,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幻术之中了。
“也不是,”离风笑了笑,道,“仙子跟霞钺仙尊的过往,我并不知晓,只是看你这般纠结,就用幻术试探了一下,其实,我也不过是用了些套路,你就不打自招了。”
“套路?”观澜好奇道。
“第一次的套路,叫情敌踢馆,你表现出,伤心在意;第二次的套路,叫美梦成真,你表现的,是左右为难。所以,经过这两次幻术,我猜,你跟霞钺仙尊,至少是你喜欢他,但又不敢靠近他。至于他对你是什么心思,我虽然许久没有见过他,但我想,他药养你百年,这份情谊,应该不算轻吧?就像,他需要你欠他足够多,多到连你都觉得,再不能继续理所当然亏欠。比如今天,你明明可以去见他,亲口向他借仙灵,但你不肯去,就是你觉得已经欠他太多,再不能继续理所当然地亏欠了。”
离风一席话,直接将观澜打懵了。这方面,她是真不懂。但,这些事情,一个从前的小小凶兽,凭什么这么懂呢?
“那你给我点建议,我该怎么办呢?”观澜就像抓住了送上门的救命稻草,满怀希望道。
“娘娘,咱们做一件事,第一步是要确立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也就是做事情的目的。比如我,一定要跟着你,就是为了提升修为,早日飞升,重回仙界。所以,旁的事,只要与此目的无关,我不会沾染半分。但你吧,我觉得,你的目的不在此,楼主是不是你的目的,我都不敢确定。”
离风的话,又一次让观澜一阵难堪,她倒是从来没有发现,她迂回之下好不容易进入拨云山庄,却对霞钺避而不见,确实有些目的不明确的嫌疑。
“明天,明天我就去见他。”观澜总算下了个艰难的决定。
观澜说明日去见霞钺的时候,一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样子,但她似乎忘了,这一天,还有令狐嘉然的事在等着她。
月不过中天,李红衣便带着一口半人高的书箱,命人抬进了观澜的住处。观澜只觉心头咯噔一响,柜门打开来,里面蜷缩着的姑娘,便是令狐嘉然。
观澜想着哪里不对,便问:“她可是幽州城主千金,你把她掳来这里,幽州城那边,是什么反应呢?”
“或许,他们还没有发现吧,毕竟载我去城主府的马车,在山庄门口等了一个通宵,我刚刚才让他们撤了。”李红衣的意思是,他是悄悄下手的。
“这要是被逮住了,不会就轻易算了吧?”观澜见他毫无后怕之意,自己开始后怕起来。
“当然不会,拐带城主千金,应该,是死罪。”李红衣也是猜的,毕竟,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你也敢做?”观澜以为,把人挪到安全的地方,一定不是指把人放到她自己身边。
“第一,我相信仙子;第二,我不放心将她留在城主府,万一被人算计,无人可以帮助。”李红衣回答得十分轻松。“昨晚的确如仙子所料,有不少杀手潜伏别苑周遭,但他们都不敢轻易动手,倒给了我可乘之机。”
观澜又一次见着和自己差不多敢想敢干的主儿,光是听他言语当时的惊心动魄就不止一次心跳加速,她总算体味了一把霞钺当年为她担惊受怕的苦楚。
“仙子放心,潇淳潇大人已经将她封印,没有他的法术,十年八年醒不过来,你就当一个摆件,暂时将她放在这里吧。”
“放、放哪?”观澜已经有点结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要是被城主府的人知道了,我会被追杀的。”就凭她对人性的那点浅薄的了解,她都不用脑子想就能料到,城主府应该很快收到关于令狐嘉然身在何处的可靠消息。
“仙子放心,庄子里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城主府不会有人想到,他们的大小姐会在你这里。”李红衣没有丝毫犹豫,放下书箱就要离开。
“千金无故失踪,因为大小姐的事拨云山庄与城主府不睦,你觉得他们不会想到是你?”观澜心道,你骗鬼呢。
“那又如何?无凭无据难道城主府就可以上拨云山庄来搜人吗?”李红衣主打一个能赖就赖,“所以,仙子还是要尽快找到精纯的十年修为,尽快唤醒令狐嘉然。”
观澜对李红衣的贪心早有体会,这个法子是她自己说的,事到如今,只能忍气吞声。
观澜只得对令狐嘉然的状况,细细探查一番,方放下心来。既然人已经送到面前,她又没有能耐硬退回去,就这么着吧。何况,她现下最重要的事,是去见霞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