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脚步沉稳,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酒店长廊里回荡,像秒针一格格划过死寂的时钟。
空气里浮动着冷调的雪松香氛,头顶水晶吊灯洒下冷白的光,在 polished 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仿佛铺了一层薄霜。
李秀兰捏着鳄鱼皮手包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金属包扣,指尖传来冰凉而锋利的触感——方才打包佛跳墙时的得意劲儿早已淡去,此刻她只觉得掌心发黏,像是攥着一块化不开的猪油。
董事长办公室这种地方,她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如今却真实地站在门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到了。”左侧的西装男伸手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如同开启一座密室。
林远航坐在深棕色真皮老板椅里,身后是整面江城夜景的落地窗,霓虹如血,车流如河。
他摘下金丝眼镜搁在桌上,指节抵着太阳穴,眼底浮着层青黑,像是熬了整夜,又像是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了太久。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他自己缓慢而深长的呼吸。
“坐。”他抬手指向会客区的沙发。
赵子阳重重坐进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织物里,翘起二郎腿,皮鞋尖微微晃动:“林董找我们什么事?我姐呢?”
林远航没接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信纸,缓缓推过去。
纸页边缘毛糙,像是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无数次,折痕深得几乎要裂开。
李秀兰凑近一看,瞳孔骤缩——那是赵若萱的字迹。
【赵若萱的辞职信】
“金叶酒店董事会:
因个人职业规划调整,现申请辞去酒店经理职务。
在职期间所有工作已交接完毕,相关手续可联系行政部办理。
另:附家庭关系切割声明一份,自今日起,与赵建国、李秀兰、赵子阳三人再无经济及情感关联。”
“放屁!”李秀兰猛地拍向茶几,实木桌面震得嗡鸣,信纸被气流掀动,如枯叶般飘落在地。
她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声音尖利得刺破空气:“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切割?上个月还往家里打了两万!”
林远航弯腰捡起信纸,指尖缓缓划过“家庭关系切割声明”那行字,声音低而沉:“赵女士,上个月那两万,是若萱加班四十小时的奖金。她在员工宿舍发烧到39度,给您打电话时,您说‘我正给子阳挑婚车呢’。”
赵建国的背突然佝偻下去,像一根被重压压弯的枯枝。
他盯着自己磨破的皮鞋尖,皮革裂开细纹,露出灰白的袜子,喉结动了动:“那、那都是小事……”
“小事?”林远航冷笑一声,抽出另一份文件推过去——是近五年赵若萱的银行转账记录。
纸张边缘整齐,墨迹清晰,每一笔金额都像刀刻般醒目。
“17年您说老家房子漏雨,若萱打了八万;18年子阳撞坏别人的车,若萱卖了陪嫁的金镯子凑了十五万;去年子阳要开酒吧,若萱拿玉镯作质押,加上信用担保,从一家私人金融公司借了五十万。”他的声音渐沉,像江水缓缓漫过堤岸,“可你们知道她住哪吗?酒店顶楼储物间改的员工宿舍,十平米,连窗户都没有。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结霜。”
李秀兰的脸涨成猪肝色,手里的包带被她攥得咯吱作响:“当姐姐的帮弟弟天经地义!她赚的钱不贴补家里,难道便宜外人?”
“那这是什么?”林远航又抽出一沓照片,纸页沙沙作响。
他指尖轻点其中一张——赵若萱蜷缩在楼梯间打电话,手机贴在耳边,脸色苍白,背景音清晰可辨:“妈,我真撑不住了……”而电话那头,是李秀兰的怒吼:“装什么菩萨!我和你爸等着喝子阳婚礼的喜酒,别让我们在亲戚面前丢脸!”
“上周三凌晨两点,她在医院照顾住院的陈阿姨——她楼下独居的老人。”林远航的声音像冰锥,“而您呢?在电话里骂她‘装什么菩萨’。”
赵子阳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锐响,像金属刮过神经。
他指着林远航:“关我什么事?我婚礼本来就该她出钱!”
“你婚礼的钱,她早打给你了。”林远航打开手机银行界面,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但三天前,她又转了一笔等额的钱到你账户——备注是‘买断血缘’。”他点击发送,赵子阳的手机“叮”地一响,短促而冰冷。
“你没注意到吗?这笔钱,你昨天下午手动拒收了。”
赵子阳手忙脚乱翻出手机。
屏幕上,“交易失败”的红色提示像一道血痕,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猛地将手机砸在茶几上,玻璃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她敢!她敢不要我这个弟弟——”
“她不是不要你。”林远航打断他,声音突然放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上个月我陪她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她长期高压,心脏有早博。她笑着说‘没事,等子阳成了家,我就轻松了’。”他指节重重叩在转账记录上,纸页震颤,“可你呢?拿她的血汗钱买了辆玛莎拉蒂,昨天还在酒吧刷她的副卡,点了八万的酒。”
赵建国突然捂住脸,粗糙的手指插进灰白的发间。
这个总说“一家之主”的男人,此刻肩膀抖得像片落叶:“若萱……若萱她小时候最乖了,会给我捶背,给她妈熬中药……”
“现在知道她乖了?”林远航的声音里带上了刺,“她高中住校,每周只吃两顿肉,省下饭俩月工资,给您买了件羽绒服,您嫌贵,转头就卖了给子阳买游戏机……”
“够了!”李秀兰尖叫着抓起沙发上的包,皮革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我们走!这姓林的就是想挑拨我们母女!”她拽着赵子阳的胳膊往外拖,“不就是没哄着她吗?等她在魔都混不下去,自然得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林远航的声音像块冰,沉入水底,“她今早的飞机,去魔都开小酒店。合伙人是我。”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赵若萱发来的消息:“到机场了,走廊有个卖姜茶的老奶奶,我买了一杯。”照片里,她捧着纸杯,热气氤氲,耳坠在晨光里闪着淡金色的光——那是去年她用年终奖给自己买的,“她说‘姑娘,热乎的东西能捂热心’。”
李秀兰的手松开了。
赵子阳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冷意直透骨髓。
赵建国摇摇晃晃扶住窗台,玻璃映出他扭曲的脸,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突然发出一声闷吼——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父亲,终于意识到自己弄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林远航的手机在此时震动。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峰微挑。
电话那头,朱丽华的声音带着慌乱:“林总,江小姐……江婉清在医院晕倒了。”
他合上手机,望着瘫坐在地的三人,轻声说:“你们该明白的。”然后抓起西装外套,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穿堂风卷起一片落叶,擦过他的裤脚。
那片叶子黄得透亮,像极了赵若萱手腕上那截草编表的颜色——那是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说“便宜,但阳光照上去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