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车碾过地下车库的减速带,秦子墨的指节在车门上叩出急促的节奏,金属冷光在昏黄顶灯下泛着青灰,像未出鞘的刀锋。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闷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混着远处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他指尖压着车门缝,皮革的微涩触感传来,却压不住掌心渗出的汗意。
山守义望着后视镜里青年发白的唇色,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开口:“少夫人当年教您练剑时说过,江湖的水,深的是人心。”
“人心?”秦子墨突然笑出声,笑声撞在车窗上碎成刺人的尖,玻璃震颤,映出他扭曲的轮廓,“山叔,您当年跟着爷爷剿匪,见过能徒手碎剑的人吗?那不是人心,是他娘的天道!”他猛地扯下领带摔在脚边,西装领口扯开,露出锁骨处那道跟了他二十年的剑疤——十二岁那年他偷练秦家剑法走火入魔,是山守义用刀挑开他溃烂的皮肉放毒血。
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一条蛰伏的蛇,触之仍能感知当年刀锋切入皮肉的灼痛。
山守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成老树根的形状,指节粗粝,掌纹深如沟壑。
宾利驶上地面车道,路灯从他灰白的发间漏下来,照见他眼尾深深的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荒地。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颈后稀疏的短发,激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三十年前边境那事,老将军回来后大病了一场。他说那使指功的高手,站在尸山血海里,指尖还沾着血珠,偏生笑得像庙里的菩萨。后来老将军把秦家剑法从‘破’字诀改成‘守’字诀,说……说有些山,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
秦子墨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鼻腔里灌入冷风,带着梧桐叶腐烂的微腥。
他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影,枝叶在路灯下划出斑驳的光影,像无数伸向夜空的手。
他想起方才在秦家偏厅,林远航指尖点在青铜剑脊上的模样——不是劈,不是削,是轻轻一按,剑身就像被沸水烫过的糖人,“咔”地裂成两截。
那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仿佛不是金属断裂,而是某种法则被轻易撕开。
那时他分明看见山守义的手在抖,像极了去年爷爷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秦家该换个活法”时的颤抖。
“虎榜……”他突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山叔,虎榜前十的高手,能做到吗?”
山守义望着仪表盘上跳动的车速,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夜风卷着梧桐叶拍在车窗上,发出“啪啪”的轻响,像某种不详的叩门声。
他才缓缓道:“虎榜是江湖人排的座次,可那年轻人……他的指力里带着股子……慈悲。”老人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几乎被空调的低鸣盖过,“当年老将军说,真正的高手,杀人时眼里会有光。可林先生弹剑时,我看见他袖扣上沾着点血,是方才替陆小姐挡刀时溅的。他擦血的时候,像在擦什么脏了的宝贝。”
曾经他以为锋利就是力量,破敌如斩竹,才是秦家剑的真谛。
可林远航那一指,不动声色,却让整柄剑如糖人融化——那是对“力”的彻底超越。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挥舞的,不过是把镀了银的铁片,而人家手里握着的,是天道本身。
这认知像一记闷锤,砸进胸腔,震得他五脏发麻。
秦子墨突然捂住脸,掌心粗糙的摩擦感掠过眉骨,却压不住眼底的灼热。
宾利车拐上高速,车灯刺破夜色,他透过指缝看见挡风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曾经他觉得自己是江北最锋利的剑,可现在这把剑,连人家的剑鞘都比不上。
“去最近的加油站。”他突然说,声音闷在掌心里,像从地底传来,“我要抽根烟。”
山守义没说话,只是打了转向灯。
转向灯的“哒哒”声在车厢里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宾利滑进加油站的阴影里时,秦子墨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卷走了他半句没说完的“山叔,我是不是……”风里夹着汽油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远处高速路车流的轰鸣,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
同一片暮色之下,城市另一端的市立医院,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林远航肩头,叶片边缘微卷,带着夜露的湿冷。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他鼻尖发酸,他盯着病房门上的电子屏,上面跳动的“302”三个数字泛着冷光,像某种倒计时。
“萧先生的肋骨断了三根,肺叶挫伤,不过没伤到要害。”护士把病历本递给他时,手指在发抖——半小时前这个年轻人抱着浑身是血的萧战冲进急诊室,白衬衫前襟全是暗红的血渍,布料紧贴胸口,温热而黏腻,可他眼里却平静得像深潭,“您是他家属?”
“朋友。”林远航接过病历,指尖扫过“萧战”两个字,心头一沉。
他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西装布料轻抚内袋——那里贴着一块温润的玉佩,是他师父圆寂那夜,从枯瘦的手腕上解下,亲手系在他颈间的。
“远航,若有一天你心乱了,就摸摸它。”风穿廊而过,玉佩微颤,仿佛回应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他摸出手机转给护士一张黑卡:“用最好的药,单间,护工要两个轮班。”
手机在掌心震动时,他正站在病房外的窗前。
暮色漫过玻璃,屏幕亮起的冷光里,是一条未读短信:“远航,我在金叶酒店后巷,他们要杀我,救我。”发件人显示是“刘振宇”。
林远航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点开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今早十点,刘振宇发的“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巨难吃”,语气熟悉得令人心安。
可这条求救短信却写着“我在金叶酒店后巷,他们要杀我,救我。”他瞳孔一缩——刘振宇从来不会说“救我”,每次开玩笑遇险都说“航哥快带刀来砍人”。
而且……他从不用感叹号,更不会把字体调大两号。
那个总把“生死看淡”写在朋友圈签名的男人,怎么可能发一条连格式都颤抖的求救?
他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金属边框硌得掌心生疼。
“林先生?”护士端着药盘从拐角过来,“萧战醒了,说要见您。”
他盯着屏幕,指尖发冷。
若是陷阱,贸然前往只会落入圈套;若是真险,刘振宇也撑不了太久……可萧战刚醒,那一拳是为他挨的。
恩未报,怎能弃之而去?
“我马上来。”他对护士笑了笑,转身时又摸出手机,给刘振宇拨了视频通话。
等待音“嘟”了三声,被直接挂断。
走廊里的脚步声突然变得很轻,像猫行于夜。
林远航望着手机屏幕上“对方已拒绝”的提示,喉结动了动。
窗外的风掀起他西装衣角,露出腰间半枚玉佩,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病房里传来萧战压抑的咳嗽声,带着血沫的闷响。
林远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302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