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虎的怒火尚未平息,他像一头被困的幼狮,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冰冷的、纹丝不动的舱门,怒吼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混蛋!快放我出去!有本事跟我单挑啊!”
拳头砸在金属上,发出徒劳的闷响,反而震得他自己手臂发麻。
“胖虎,别浪费力气了。”小夫瘫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绝望后的麻木,“没用的……我们完了。他们不但要关着我们,还要开着这艘怪物一样的船去攻打我们的世界……”
他双手抱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令人恐惧的现实。
静香靠在圆窗边,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岩壁,眼神黯淡。
她想起了阿珑纯真的笑容和温暖的款待,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珑姐姐……她知不知道她哥哥,还有她的国家,正计划着对我们……对我们所有人……”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大雄蹲在角落,双手插在头发里,闷闷地说:“我们明明听到了啊!那个戴金帽子的祭司长亲口说的!要夺回地上世界!为什么班河先生就是不肯承认呢?”
“因为他是一名军人,大雄。”丽莎的声音响起,异常冷静,与她的年龄有些不相称。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或愤怒或消沉,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禁闭室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评估这个牢笼的坚固程度。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保守秘密。即使他心里有所怀疑,或者……甚至有一丝不认同,在上级明确的指令面前,他也不会对我们透露分毫。”
她想起了自己的祖父皮埃尔偶尔提及二战往事时,那讳莫如深的表情,那背后是同样沉重的纪律与忠诚。
“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眼睁睁看着他们开着这艘大船去攻打我们的时代吗?”
胖虎终于停止了无用的捶打,喘着粗气转过身,脸上满是不甘。
“不会的。”丽莎走到窗边,和静香一起望向窗外,“我们得想办法出去,至少……要把消息传回去。班河先生虽然救了我们,但他现在的立场,是我们的看管者,甚至可能是……敌人。”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
她并不憎恨班河,甚至理解他的处境,但这更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压力。
……
班河踏上冰冷的铁制扶梯,脚步声在金属结构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经过下层甲板时,他看到士兵们正在宽敞的龙厩里忙碌,用刷子仔细梳理驰龙与盗龙鳞片上的灰尘,投喂着特制的食料,空气中弥漫着饲料和野兽特有的气味。
再上一层,气氛更加肃杀,一位军团长官正站在一排排整齐列队的士兵前,进行着战前动员,低沉而富有煽动性的声音在舱室内回荡;
另一侧,士兵们则沉默而高效地检查着一排排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电磁炮,确保每一件武器都处于最佳状态。
班河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最上层。
一扇格外厚重、装饰着繁复金色纹路的巨大金属门出现在眼前,门两侧悬挂着印有绿色蛇颈龙图案的红色旗帜,门上方的墙壁镶嵌着金色的蛇颈龙军团徽章。
两名全副武装、眼神锐利的士兵如同雕塑般守卫在门前。
这里,就是这艘巨舰的大脑——作战指挥室。
班河推开沉重的大门,内部的景象庄严肃穆。
一张长长的木桌占据中央,周围摆放着八张高背椅。墙壁上,是一幅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复杂的符号和航线。
长桌旁坐着七名神情严肃的高级军官,而坐在正中央、背对着那幅巨型地图的,正是身穿笔挺蓝色军服、肩章上缀着金色徽记的军团长。
班河走到长桌尽头,在军团长对面站定,身体挺得笔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如何找到大雄一行人,以及他们窥探到“大远征”机密的事情简洁而清晰地做了汇报。
指挥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班河的声音在回荡。
听完汇报,军团长将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托住下巴,深邃的目光落在班河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但是,班河,”他顿了顿,“在有关种族存亡的圣战即将开始的关键时刻,冒出来这些来自地上的……累赘,实在是拖累我们的作战进程。并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正是我们恐龙族延续至今所要面对的……”
“请恕我一言!军团长!”班河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军团长的话,他目光坚定,毫不退缩,
“我认为,这次圣战的真正对手并非他们这些无意闯入的孩子!我们的敌人,是更巨大、更古老、身份至今尚未完全明了的对手!”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的坚持,
“因此,我认为在此刻对他们施加轻率的处罚,不仅有违地底国待客之道,更是对神明博爱之心的一种亵渎行为!”
军团长深邃的目光凝视着班河,沉默了足足数秒,指挥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他微微闭了下眼,再次睁开时,做出了决断:
“嗯……好吧。你的坚持,我收到了。在远征结束之前,他们就交给你看管了!务必确保他们不再惹出任何麻烦,否则,唯你是问!”
“是!感谢军团长!”班河再次敬礼,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但肩上的责任却更加沉重。
……
与此同时,在战舰的驾驶室内,气氛紧张而有序。
“接近目标地点!”一名身穿蓝色制服的掌舵员紧盯着前方复杂的仪表盘,高声报告。
“准备上浮!”副手重复指令,用力拉下一个巨大的拉杆。
“铛——!铛——!铛——!”
钟声变得愈发急促和响亮,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显然是士兵们在快速集合,奔赴各自的岗位。
禁闭室内,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从众人脚底传来,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震动。
“是钟声!”哆啦A梦猛地抬起头。
大雄不安地问:“开始干什么了?”
丽莎侧耳倾听,结合战舰的轻微震动,做出了判断:“这钟声……听起来像是某种指令,难道是准备上浮了?”
他们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
庞大的战舰在地底那片永恒的、依靠发光苔藓模拟的“夜空”中,开始缓缓向上抬升。
船体周围开始萦绕起肉眼可见的、如同极光般绚烂却又充满力量的磁电流光带,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巨舰的桅杆,竟然毫无阻碍地、缓缓地“融”入了上方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布满钟乳石的洞顶岩层!
仿佛那不是岩石,而是荡漾的水面。
战舰被强大的磁场和能量包裹着,如同潜水艇浮出水面般,坚定不移地向上穿行。
没过多久,阻隔消失了……
加拿大落基山脉,上午。
雪山皑皑,针叶林深。
寂静的山谷中,只有风吹过冷杉和云杉林发出的沙沙声。
突然,山谷深处的空间一阵扭曲,紧接着,一艘庞大得超乎想象的金属巨舰,如同从虚无中诞生,缓缓地、却又无比真实地浮现在山谷之中,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下方的林地。
这种奇特的上升过程持续了不算长,但每一秒都让人感觉无比漫长。
窗外,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混乱流光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比刺眼、却又无比熟悉的——
“大家快看,是阳光!”丽莎第一个冲到窗边,指着窗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胖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我们出来了?!”
大雄也扑到窗边,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和耀眼的太阳,欢呼起来:“哇!到地面了!”
“白云、太阳、还有雪山……我们真的到地上了!”
静香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仿佛要将这熟悉而自由的空气永远留在肺里,脸上洋溢着幸福和解脱的笑容。
重见天日的狂喜冲刷着每一个人的心灵,暂时驱散了被囚禁的阴霾和对未来的忧虑。
“我们在地上的哪里呢?”小夫看着窗外壮丽的山脉问道,“这些山看起来好壮观,有点像……像电视里看过的……”
“啊?”哆啦A梦仔细辨认着那标志性的陡峭山峰和雪线,“那座山……看样子是加拿大的落基山脉!”
“北美?” 丽莎微微蹙眉,快速思考着地底世界与地表的地理对应关系,“从我们之前的航行路线和时间来看,倒是吻合……”
然而,他们的欣喜并未持续多久。
没等众人从重返地面的激动中平复,整艘战舰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仿佛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壁垒!
孩子们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量狠狠甩倒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窗外的景象骤然剧变——明亮的雪山和蓝天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战舰自身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冰冷的轮廓。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哆啦A梦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窗外诡异的景象。
“这次又是什么啊?!” 大雄捂着撞痛的胳膊,惊恐地看着窗外。
此刻,战舰已被更加猛烈、如同闪电般奔腾的强烈电流彻底包裹。
周围的空间变得极不稳定,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紧接着,无尽的黑暗中开始浮现出无数闪烁的白色粒子,这些粒子迅速拉长,化作无数条飞速流过的彩色光线,如同奔腾的时光之河。
周围的黑暗也变成了不祥的、仿佛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暗红色漩涡。
最后,一道极其强烈的、吞噬一切的白色闪光猛地爆开,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感到一阵短暂的失重和眩晕……
当那令人心悸的白光与震动终于平息,众人才惊魂未定地、试探性地睁开双眼,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再次望向窗外时,看到的景象让他们彻底陷入了呆滞。
窗外,不再是虚无的黑暗,也不是熟悉的现代地貌,而是一片……原始、蛮荒、充满了澎湃生命力的史前景象!
高耸入云的、从未见过的巨大榕树伸展着茂密的树冠,树荫下是比人还高的、形态奇特的蕨类植物。
浑浊的河流蜿蜒穿过郁郁葱葱的平原,远处传来不知名巨兽低沉而悠长的吼叫,空气中弥漫着湿热的水汽、泥土的腥味和浓郁的花粉气息。
哆啦A梦第一个扑到窗边,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他指着远处平原上漫步的一群有着长长脖子的巨大蜥脚类恐龙,声音都在发颤:
“啊?那……那是梁龙?还有天空……那些是翼手龙?!这植被……这环境……不可能!难道……我们到了……白垩纪的森林?!”
“也就是说……”小夫的直觉让他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咱们又潜入到另一个地底世界了吗?”
丽莎用力摇头,指着悬挂在天空正中、那轮似乎比他们记忆中更大、更明亮的太阳,语气斩钉截铁:“
不对!太阳还在上面!而且你们看这天空的颜色,这云层,完全是自然形成的,不是地底那种人造天幕!”
“不是的,小夫!”哆啦A梦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一种可怕的明悟让他浑身的电路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这根本不是地底!这就是……就是地上的白垩纪!我们……我们穿越了时间!”
众人异口同声,充满了惊骇:“真的白垩纪?!”
“原来这艘船……”哆啦A梦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喃喃道,“……不只是一艘战舰,它还是一台巨大的时光机!”
这个结论如同惊雷一般在狭小的禁闭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个远超想象的真相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之前所有的猜测——攻打现代人类世界——在此刻显得那么狭隘。
地底恐龙人的野心,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宏大,更加疯狂!
他们要夺回的,不是20世纪的地表,而是整个哺乳动物崛起之前,属于它们的、真正的远古时代!
这艘承载着恐龙族复兴希望的庞然大物,无视了下方面对突然出现的“神迹”而四散奔逃的史前动物,缓缓调整着姿态,最终带着低沉的轰鸣,朝着远方一处被茂密丛林和险峻山峰环绕的、宽阔的河口沙滩,沉稳地降落下去。
沙滩在炽热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淤泥,更远处的丛林深处,传来几声充满野性和力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仿佛在宣告着这片土地的主权。
六人的冒险,或者说,他们为了生存和守护自己时代的战斗,被迫在这片六千五百万年前的时空中,拉开了更加凶险、更加不可预测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