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事参军那声拖长了调子的“哦——?”像是一滴冰水落入滚油,瞬间在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被随意扔在地上的苍狼首级上,然后又猛地转向凌风,最后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位面色陡然阴沉下来的录事参军。
“首级呢?!”录事参军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斩获的首级何在?!没有首级,你空口白牙,如何证明尔等所言非虚?莫非是杀良冒功,或是虚报战果,欺瞒朝廷?!”
“杀良冒功”和“欺瞒朝廷”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沉重得让人窒息。刚刚还因朝廷来人而心生一丝希望的守军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豁出性命才换来的胜利,难道转眼就要变成罪证?!
老烟袋王磊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上前一步想要争辩:“这位大人!当时情况危急,堡外全是苍狼骑兵,我们能守住堡子已是万幸,哪还有余力出堡去割取首级?那些尸体都让狼崽子自己拖回去了!”
“哼,那就是没有证据了?”录事参军冷笑一声,拂袖道,“无凭无据,仅凭你等一面之词,就让本官上报斩获数百?朝廷法度何在?军功核实,首级为凭!这是铁律!”
他身后的骑兵们配合地握紧了刀柄,上前半步,无形的压力笼罩全场。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孙疤脸眼珠子瞪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狗娃吓得缩了缩脖子,却又下意识地看向凌风。
就在这紧张得几乎要爆裂的时刻,凌风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抬手,再次制止了躁动的众人,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咄咄逼人的录事参军。
“参军大人,”凌风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稳定,“首级,确实没有。”
录事参军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讥讽表情。
“但是,”凌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护卫骑兵精良的装备和战马,“大人从后方军镇而来,一路应经过三处烽燧,不知可曾听闻,七日前,是否有狼烟自铁山堡方向燃起,直冲霄汉,一日不绝?”
录事参军一愣,眉头蹙起。他确实看到了狼烟,而且不止一处烽燧接力示警,后方军镇还因此紧张了一阵,只是后来见无大军跟进,才判定为小规模冲突。
凌风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若无大战,何以燃此最高警讯之狼烟?此其一。”
他的目光转向院墙:“大人可自行查验我铁山堡墙体、垛口。新旧破损交错,刀劈斧凿、箭矢钉嵌之痕犹在,尤其是北面主墙,被敌军简易攻城锤撞击的裂痕尚新。此等破坏,岂是区区游骑骚扰所能造成?此其二。”
接着,他指向库房方向和院中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堡内箭矢耗尽,滚木礌石十不存一,守军伤亡过半。大人若不信,可即刻清点人数,查验伤情。我等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是旧伤是新创,是刀伤是箭伤,一看便知,做不得假。此其三。”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录事参军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斩获数目,或许无法精确到个位。但参军大人不妨想一想,若未有相当之斩获,足以令其伤筋动骨,那苍狼主将,又岂会甘心拖拽着大量同伴尸首,狼狈退去?甚至无暇报复性焚烧周边村落?”
他每说一句,那录事参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凌风列举的这些都是无法作伪的实情,尤其是狼烟和堡体损伤,以及守军的惨重伤亡,都是铁一般的事实。这些证据链结合在一起,远比几百个无法核实来源的首级更有说服力!
凌风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缓缓补上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参军大人若要依律办事,执意索要首级为凭,那我等也无话可说。只是不知,若因此寒了戍边将士之心,将来再有敌情,谁还愿死战不退?这‘漠视军情’、‘挫伤士气’的责任,又该由谁来担?”
这一下,直接反将一军!将“杀良冒功”的嫌疑,巧妙转化成了“依律办事”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责任的重担,瞬间压回到了录事参军自己的肩膀上!
录事参军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本是奉命来挑刺、来压功的,最好能坐实凌风这个罪卒虚报战功的罪名,却没料到对方如此棘手,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反而将他逼到了墙角!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他身后的骑兵们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继续保持戒备。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安静立于后方、身着青黑色劲装、面罩轻纱的女子,忽然轻轻催动马匹,上前了几步。
她的目光越过僵持的众人,落在凌风身上,清澈冷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光芒。然后,她转向那脸色青白交加的录事参军,开口了。
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周参军,凌守备所言,皆乃实情。狼烟示警,军镇有录;堡体损伤,一目了然;将士伤亡,做不得伪。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拘泥于首级旧律而罔顾事实,恐非朝廷派我等前来核查之本意。”
她的话音落下,那周参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