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山,这座横亘在通往铁山堡必经之路上的天然屏障,此刻已彻底化为了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李全忠率领的北疆残军,依托着山峦叠嶂、沟壑纵横的复杂地形,与万震廷麾下的联军前锋,展开了逐山、逐谷、逐寸土地的惨烈争夺。
战斗已持续了五天。
山道上,密林中,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有北疆军士卒,更多的则是胡骑和伪军。鲜血浸透了褐色的土地,汇聚在低洼处,形成一汪汪暗红色的泥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折断的兵刃、破损的旗帜、无主的战马,散落得到处都是。
李全忠拄着他那柄门板大刀,站在一处刚刚经历了一场白刃战的山头上,甲胄上满是血污和刀痕,左臂被流矢所伤,简单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他望着山下如同蚂蚁般再次集结、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的敌军,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疲惫。
这五天,他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滚木礌石早已用尽,就推下山崖上的巨石;箭矢稀缺,就放近了用刀劈矛刺;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设置陷阱,发动小规模夜袭……他们像钉子一样,死死楔在这片群山之中,用生命消耗着敌人的兵力、士气和最宝贵的时间。
但敌我力量悬殊太大了。万震廷虽然本人坐镇后方,并未亲自参与这等“清剿”战斗,但他麾下的联军,尤其是五大部落的骑兵,在适应了山地作战后,开始发挥出人数和悍勇的优势。他们分兵数路,迂回包抄,不断挤压着北疆军的活动空间。
“将军,东面三号山头失守!王校尉……战死了!”
“将军,西侧峡谷发现敌军渗透,陈都尉正在带人堵缺口,但快顶不住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刘义虎浑身是血,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冲到李全忠面前,声音嘶哑:“老李!撤吧!再打下去,兄弟们都要拼光了!铁山堡还需要人手!”
李全忠缓缓转过头,看着刘义虎,又看了看身边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兵器、眼神决绝的士卒,缓缓摇头:“不能撤。我们多拖住他们一刻,铁山堡就多一分准备的时间,大王就多一分胜算。龙老的仇……还没报!”
他提起大刀,指向山下那杆隐约可见的、属于联军前锋指挥官的金狼大纛(苍狼部兀术麾下的一员猛将),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传令!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所有山头!集中所有兵力,扼守‘一线天’和‘断魂崖’两处最后隘口!告诉弟兄们,这是我们最后的阵地!身后就是铁山堡,就是我们的父母妻儿!一步不退,死战到底!”
残存的北疆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迅速向最后两道险要隘口收缩。每个人都明白,这可能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战。
最后的决战,在“一线天”这条仅容数人并行的狭窄峡谷中爆发。联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北疆军则用身体组成铜墙铁壁。峡谷之中,尸体迅速堆积,几乎堵塞了通道。李全忠亲自挥舞大刀,守在峡谷最狭窄处,如同门神,大刀每一次挥动,都带着裂帛之声,将冲上来的敌军连人带马劈翻!他浑身浴血,如同战神,竟凭一己之力,暂时扼住了这咽喉要道!
刘义虎则在“断魂崖”上,指挥士卒用弓箭和落石,阻挡着从侧翼攀爬的敌军。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峡谷内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北疆军伤亡殆尽,李全忠身边还能站着的亲卫已不足十人,他自己也身披数创,最严重的一处是左肋被一名胡骑百夫长的长矛刺穿,虽然他将对方斩杀,但伤口血流不止。
就在这时,峡谷外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和更加嘹亮的号角声!一面更加高大、更加狰狞的屠龙大纛,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万震廷,终于失去了耐心,亲临前线!
他看到峡谷内惨烈的景象和停滞不前的攻势,眉头微蹙。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一直未曾动用的、最精锐的“震廷卫”重甲步兵,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向峡谷发起了进攻!这些重甲步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根本不是之前的部落骑兵可比。
面对这支生力军的猛攻,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北疆军防线,瞬间崩溃!
李全忠看着那些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着自己最后弟兄的重甲步兵,看着那杆越来越近的屠龙大纛,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和决绝。
他推开想要扶他后撤的刘义虎,厉声道:“义虎!带还能走的弟兄,撤!回铁山堡!告诉大王,我李全忠……尽力了!”
“老李!要走一起走!”刘义虎目眦欲裂。
“滚!”李全忠猛地一脚将刘义虎踹开,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着卷刃的大刀,主动冲向了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震廷卫!“北疆李全忠在此!胡虏受死!”
大刀挥舞,带着他一生的悍勇与不甘,再次劈翻两名重甲步兵后,终于被无数刺来的长矛贯穿了身体!
李全忠,这位曾经的武状元!虽出身草莽,但性情如火!曾阵斩孙自威!枪挑林世充!力劈鲁宗达!追随凌风南征北战的北疆猛将,而今,力战而亡!他高大的身躯被数根长矛架在半空,兀自怒目圆睁,死死盯着万震廷的方向。
“老李——!!”被亲兵死死拖向后方的刘义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吼,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万震廷策马缓缓来到峡谷口,看了一眼李全忠的尸体,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吩咐:“枭首,悬挂示众。全军,继续前进,兵发铁山堡。”
狼牙山阻击战,以北疆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将李全忠战死的代价,为铁山堡争取了至关重要的七天时间。北疆的门户,至此已彻底洞开。联军主力,在万震廷的亲自统领下,再无阻碍,直扑北疆的心脏——铁山堡。
消息传回铁山堡,举城悲声。凌风闻讯,久久不语,只是将那柄跟随他许久的蟠龙金枪,握得指节发白。
血色,已染红狼牙。更浓重的黑暗,笼罩了铁山堡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