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寺院“护国禅林”坐落在帝都西郊,依山傍水,松柏环抱,确实是处清修养伤的绝佳之地。释武尊被安置在寺院最深处一处独立的小院禅房内,每日有太医署派来的资深太医定时问诊用药,寺中精通药理的僧人也悉心调配药膳,加以玄净的精心照料,他身体的伤势,尤其是断臂处的创口,总算稳定下来,开始缓慢愈合。
然而,那强行引动天地之力造成的经脉反噬之伤,却如附骨之疽,极难祛除。真气运行滞涩无比,往日磅礴的力量如今只剩下涓涓细流,且运行至某些受损严重的节点时,便如针扎刀割般剧痛。太医坦言,此乃道基之损,非寻常医术能及,能否恢复,恢复几成,全靠自身造化与机缘。
释武尊对此似乎并不在意。每日里,他多数时间都在静坐调息,或是默诵经文。禅房内檀香袅袅,经卷摆放整齐,他面容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与他无关。只有偶尔夜深人静,他从因经脉剧痛而带来的浅眠中惊醒,听着窗外风吹松涛的呜咽声,才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北疆的风雪,想起月狼城头的血战,想起那些在眼前倒下的熟悉面孔。那时,他平静的眸子里才会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痛楚,独臂下意识地握紧,指节泛白。
玄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忧在心中。他知道,师尊身体的伤或许能慢慢养好,但心头的伤,恐怕此生难愈。
这日午后,刘义虎轻车简从,前来探望。他卸去了戎装,只着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煞气与军人特有的挺拔却掩盖不住。
玄净通报后,刘义虎轻轻推开禅房的门。只见释武尊正盘坐于蒲团之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那株苍劲的古松,身影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中,显得单薄而孤寂。
“释将军。”刘义虎放轻脚步,低声唤道。
释武尊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刘将军来了,请坐。”
刘义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释武尊空荡荡的左袖和依旧苍白的脸色,心中不禁一酸。他简要说了说此次北疆之战后续的封赏情况,以及朝廷对阵亡将士的抚恤安排。
释武尊静静听着,末了,宣了声佛号:“陛下隆恩,将士们……可以安息了。”
刘义虎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提起了另一件事:“将军在京中静养,或许有所不知。陛下对此次北疆军情延误之事,极为震怒,已命崔琰崔大人牵头,严查此事。”
释武尊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帘低垂,看不清眼中神色,只是淡淡道:“哦?查便查吧。贫僧乃方外之人,于此等朝堂之事,不便过问。”
他的反应平淡得有些出乎刘义虎的意料。刘义虎本以为,经历如此惨痛代价,释武尊会对延误军情的幕后之人恨之入骨。
“将军……”刘义虎还想再说些什么。
释武尊却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刘义虎:“刘将军,战场厮杀,生死有命。北疆之败,贫僧身为守将,责无旁贷。至于其他……因果循环,自有报应。陛下圣明,定能明察秋毫。贫僧如今,只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为战死的亡灵超度,亦求内心片刻安宁。”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淡漠,仿佛真的已将一切放下。
刘义虎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不是不恨,不是不怨,而是这位高僧,将所有的悲愤、痛苦与疑问,都深深地埋藏在了那看似平静的禅心之下,选择了以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来面对这场巨变。他不愿再卷入任何纷争,只求心灵的解脱。
又闲谈几句,刘义虎见释武尊精神不济,便起身告辞。
离开禅院,刘义虎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松柏之中的静谧禅房,心中感慨万千。这位曾在北疆掀起血雨腥风、以阵法硬撼十万大军的僧将,如今却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封存在了内心深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刘义虎有种预感,北疆的事情,绝不会随着释武尊的退隐而结束。陛下那边的调查,恐怕才刚刚开始。这帝都的暗流,迟早会波及到这看似与世无争的禅林静地。
他摇了摇头,大步离去。禅房内,释武尊再次转过身,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松涛,看到了那遥远的、血色弥漫的北疆。他低声诵念着经文,只是那捻动佛珠的速度,在不经意间,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