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带着伤员和阵亡者的遗体,沉默地撤出那片吞噬生命的废墟,退回到雷区边缘刚刚开辟出的安全地带。凛冽的寒风似乎也浸染了血腥气,吹拂着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阴霾。简易营地里,篝火在渐深的暮色中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映照着一张张混杂着疲惫、悲伤、愤怒与深深困惑的面庞。重伤员被紧急处理后,由专人护送返回科瓦尔卡基地,但牺牲者的鲜血和未知陷阱带来的恐惧,却像冰冷的枷锁,牢牢铐住了这支队伍。
奥列格少校、沃洛德米尔、霍云峰、马库斯以及所有连级军官和资深士官长围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召开了一次气氛几乎凝固的战后总结会。无人率先发言,只有木柴燃烧的爆裂声、寒风掠过帐篷的呜咽,以及远处哨兵踩着积雪巡逻的单调声响,格外刺耳。
最终,是马库斯用一根粗树枝猛地戳弄了一下火堆,溅起一大蓬火星,他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意味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那些雷……不对劲,绝对不是战前按条例埋的。”
这句话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沃洛德米尔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质疑:“马库斯,你说明白点,不是战前的防御雷场,难道还能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我的意思是,”马库斯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霍云峰脸上,仿佛在寻求印证,“那些雷的埋法——如果那能叫‘埋’的话——太他妈外行了!老霍差点中招的那一堆,就他妈像小孩撒尿和泥一样,随便扒拉点雪和树叶盖在几个挤在一起的铁疙瘩上,引信都露在外面!这像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弄的吗?还有那扇门后面,垃圾堆里面……位置是挺阴险,打了我们心理上的疏忽,可那布置手法,糙得简直没眼看!”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夜视仪中那个震撼的场景,语气更加笃定:“除了那个会用大铁坨子像钓鱼一样探路的家伙,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把这些要命玩意儿,再用这种又毒又蠢的方式给扔到那些地方!”
霍云峰瞳孔骤然收缩,立刻领会了马库斯的弦外之音,他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沉声道:“你是怀疑……是那个变异体?它在模仿我们?它在用它从雷区‘收集’来的地雷,反过来给我们设套?”
“没错!”马库斯重重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它知道这铁疙瘩能炸,能弄死人。它不懂什么布设间距、掩埋深度、诡计装置,但它知道把这玩意儿放到我们可能会踩到、碰到、挪动的地方!这就他妈的足够了!”
这个推断如同惊雷,在篝火旁炸开,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议论。
“绝不可能!”一名性情耿直的乌军连长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荒谬和拒绝,“马库斯先生,我尊重你的战斗经验,但你这个猜测太离谱了!那些东西,再怎么变异,也只是遵循本能的怪物!它们可能会扑咬,会潜行,但使用工具?设置陷阱?这已经超出了变异体的范畴,这简直是……是童话里的魔鬼!”
“我也希望我他妈的猜错了!”马库斯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眼神凶狠,“但你们自己用脑子想想!除了这个操蛋的可能性,还有什么能解释,为什么那些地雷会出现在那些根本不符合任何战术手册的地方,而且还是以那种连民兵都不如的方式摆着?”
其他军官也加入了争论,有人猜测是否是战败溃退时散兵游勇的胡乱布置,或是更早之前有其他幸存者在此仓促设防遗留。但每一种假设,在面对地雷出现位置的针对性(如门后、垃圾堆、看似安全的路径)和那种“只知其爆炸结果,不明其运作原理”的极端粗糙感时,都显得漏洞百出,难以自圆其说。
奥列格少校自始至终沉默着,他坚毅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棱角分明,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双方的激辩,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手枪冰冷的钢套上缓慢摩挲。
当争论的声音逐渐低落,所有目光都聚焦到这位现场最高指挥官身上时,奥列格才缓缓站起身,动作沉稳,仿佛刚才激烈的讨论与他无关。他拍了拍军裤上沾着的草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争论解决不了我们眼前的困境,猜测无论听起来多么合理或者荒谬,都需要事实来支撑。”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工兵分队负责人和几位核心军官脸上。“明天拂晓,工兵分队再次进入废墟区域。这次任务变更:不是排雷开路,而是进行全面的、细致的战场技术勘查,战斗小组提供最高级别护卫。你们的任务是:详细记录每一个发现地雷或发生爆炸地点的具体情况——包括精确位置、布设方式(有无掩埋、掩埋物是什么、掩埋深度)、地雷型号、引信状态(保险是否拆除)、摆放角度、以及周围环境特征,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是不是如同马库斯先生所推测的那样,我们需要工兵兄弟的专业眼光,给我们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命令清晰而冷酷,尽管部分人心中仍充满怀疑与不安,但军人的天职让他们迅速压下杂念,开始准备次日更加危险的勘查行动。
第二天,天色未明,阴云低垂。队伍在饱餐战饭后,怀着比前一天更加沉重和警惕的心情,再次踏入那片夺命的废墟。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不再是主动的搜索猎杀,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研究的心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工兵们在战斗小组的环形护卫下,展开了极其谨慎且细致的勘查。他们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像法医勘察现场一般,对每一个已知的陷阱点进行彻底的检查、测量、拍照和记录,并以此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寻找可能遗漏的致命机关。
随着勘查的深入,一份份令人脊背发凉的报告,通过无线电断续传回临时指挥点,也让现场参与护卫的士兵们感到阵阵寒意:
· 地点A(半塌楼梯口): “报告,发现一枚pmN-2反步兵地雷。布设方式: 直接塞入混凝土裂缝,引信完全暴露,无任何覆盖或伪装。保险状态: 保险销已拔除。位置选择刁钻,但布设手法极其粗暴,毫无隐蔽性可言。”
· 地点b(矮墙后方): “发现两枚oZm-72跳雷。布设方式: 直接并列放置于墙根地面,上方仅搭有几根枯树枝。掩埋深度: 零。 这种布设无法有效发挥跳雷威力,且极易被发现。”
· 地点c(破碎橱柜内): “发现一枚moN-50定向雷。布设方式: 置于柜内角落。保险状态: 保险销已拔除! 备注: 极度危险!任何打开柜门的震动都可能引发爆炸,这完全违背安全操作规程。”
· 地点d(小广场水泥地,霍云峰遇险处及周边): “陆续发现多个雷点。布设方式高度一致: 地雷(数量从一枚到四枚不等)直接放置于地面,上方覆盖少量积雪、落叶或破碎织物。掩埋深度: 几乎为零。布设pattern: 杂乱,无规律,部分地雷引信甚至相互挤压。所有布设点均显示出对地雷爆炸原理的极度简化和对布设技术的完全无知,纯粹依赖‘覆盖-触发’的简单逻辑。”
当工兵分队的负责人,那位脸上带着深刻疤痕、眼神如同磐石般坚定的老工兵士官长,向奥列格少校和沃洛德米尔进行最终汇总汇报时,尽管他极力保持专业和冷静,但微微颤抖的声线依然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少校,沃洛德米尔队长……根据我分队对所有勘查点的综合技术分析,现做出以下正式结论:”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一、已勘查的所有新布设地雷点,均可排除是战前正规军事力量按作战条令设置的防御雷场。二、其布设手法所呈现出的特征——包括但不限于:掩埋深度缺失或严重不足、伪装粗糙且不完整、布设位置随意缺乏战术考量、甚至出现危险的火工品操作(如提前拔除保险销)——也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人类幸存者团体在设置防御性或阻滞性障碍时的常见模式。”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判断:
“综合所有技术细节,我们认为,这些地雷的布设行为,呈现出一种……原始的、模仿性的、仅基于对‘触发-爆炸’这一简单因果关系的观察和理解,而完全不涉及任何专业布设知识与安全规范的特征。其行为模式,更接近于……某种具备观察学习能力,但缺乏相应技术和安全意识的实体,在进行笨拙而危险的模仿。”
尽管马库斯的推断早已在众人心中投下阴影,但当这番严谨、专业、基于大量现场证据的结论,从这位经验丰富、以严谨着称的老工兵口中,以如此正式的方式宣读出来时,篝火旁的所有人,包括之前最坚定的怀疑者,都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那名之前激烈反对的连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颓然坐倒,双手捂住了脸。
马库斯的可怕猜想,被最不可能出错的证据链,无情地证实了。
这个从切尔诺贝利核炼狱中爬出的“放逐者”,不仅仅拥有碾压性的肉体力量、鬼魅般的速度和潜行天赋,不仅仅懂得利用现成工具(钢棍重物)去解决具体问题(探路),它……它竟然已经进化出了观察、学习并尝试应用人类技术制品(地雷)的能力!它开始用人类最致命的发明,来构筑针对人类的死亡陷阱!
虽然它的模仿还停留在极其低级、甚至对自身都构成威胁的稚拙阶段,但这份可怕的学习能力和将认知转化为行动的执行力本身,所预示的未来,远比它那能抵御步枪子弹的甲壳更加令人绝望。它就像一个刚刚开始蹒跚学步、却手握致命凶器的巨婴,而人类,就是它模仿和实验的蓝本与对象。
“它的智慧……竟然……竟然真的到了这种地步……”沃洛德米尔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其中蕴含的沉重感几乎让人窒息。
奥列格少校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此时的天空,他遥望着那片寂静却杀机四伏的废墟,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现在看来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变异生物……而是一个正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速度‘学习’和‘进化’的,拥有可怕认知能力的……全新的顶级掠食者形态。”
如何战胜一个力量、速度、防御都远超于你,并且还能不断从与你的互动中学习、进步,甚至开始利用你的武器和技术来反制你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