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公推门回到密室,沉重的木轴转动声突兀地打破了室内微妙的静谧。他锐利的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因他的到来而骤然分开的两人,将他们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
他心中了然,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转而以凝重的语气同步外界情况:全城已经全面戒严,九座城门尽数落锁,街巷间禁军巡逻的队伍络绎不绝。老夫已遣心腹设法往各处打探消息,但眼下风声鹤唳,形势极为严峻。
沉锋迅速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往日的冷峻。他沉吟片刻,冷静分析道:如此大规模阵仗,封城严查至少持续三日。我们需静待最佳时机,待搜查稍显松懈,再谋出城之策。
赵忻想起历史上帝王遇灾异往往下诏罪己,灵光一现,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昨夜那爆炸火光冲天,若明日将消息散播出去,宣称是示警,是否就能转移视线,让他们放松搜查?
不可!庆国公与沉锋异口同声,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沉锋神色无比严肃地注视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当今天子刚愎自用,最忌有人借天象异说动摇其权威。此时若出现流言,非但不能使其退缩,反会激起雷霆之怒。届时搜查只会更加严酷血腥,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庆国公在一旁沉重颔首,皱纹深刻的脸上写满忧虑:正是此理。此刻宜静不宜动,低调蛰伏,方是求生之上策。
赵忻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纤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意识到自己提议的天真和危险性,顿时噤声不语。
接下来的三日,时光在密室中缓慢流逝。每日只有庆国公那位从不开口的哑仆,会在固定时辰从隐蔽的暗格送入简单的食水,那扇暗格开合时的细微声响,成了判断时间流逝的唯一依据。
在这与世隔绝的三日里,赵忻铺开厚实的牛皮纸,借着摇曳的烛光,专注地改良着她的弩机设计。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为密室中唯一的节奏。
沉锋静坐一旁,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着他那柄玄铁长剑,动作流畅而专注,剑身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剑刃上抬起,落在赵忻低垂的侧脸和舞动的笔尖上,眼神复杂难辨。
你这弩机的击发装置确实精妙,第二日午后,沉锋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暗卫所用兵器,最紧要的是隐蔽性和可靠性,而非威力。
赵忻笔尖一顿,抬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若有所思:你说得对。我过于追求威力和射程,反而忽略了实用性和环境适应性。赵忻放下炭笔,神色认真地说道:说到暗卫,我确实需要向你请教。我熟悉的...训练方式,更注重正面交锋和体能训练,对于潜伏、刺探、追踪这些暗卫必备技能,几乎是空白。
沉锋缓缓收剑入鞘,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暗卫的第一要务,是成为影子,而非利刃。你那些大开大合、讲究力量的招式,在需要隐匿行踪的暗夜或闹市,无疑是致命的破绽。
那我该从何入手?赵忻虚心求教,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静开始。沉锋示意她闭眼,仔细聆听这密室里的每一个声音。
赵忻依言闭目,长睫轻颤。起初只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但渐渐地,她听到了更多——石壁深处极细微的渗水声、远处(或许只是隔壁)极其模糊的、仿佛重物挪动的闷响、甚至能分辨出庆国公沉稳悠长和沉锋几乎微不可闻的两种不同呼吸节奏。
在绝对的黑暗或混乱中,耳朵往往比眼睛更可靠。沉锋低沉的声音如耳语般响起,辨识不同的脚步声、判断声源的距离和方位、甚至从呼吸的频率推断对方的情绪和状态,这是保命的基础。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就暗卫的训练体系进行了深入交流。赵忻惊讶地发现沉锋对潜伏技巧、环境利用、毒药暗器、情报传递等领域有着极为精深甚至堪称残酷的实用见解,而她在训练方法、心理建设、团队协作等方面提出的新颖观点,也令沉锋不时露出赞赏的神色。
你的分阶段、按专长定向培养的想法很好,沉锋表示认可,但犀利地指出关键,但必须在第一阶段就植入的训练。见过血、杀过人的雏鸟,和没见过的,心性是云泥之别。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同伴的残忍。
具体该如何操作?不能真让他们去...赵忻蹙起秀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从狩猎开始。沉锋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让他们习惯血腥味,近距离观察生命消逝的过程。然后是刑场,旁观处决,了解人体的脆弱和生命的廉价。最后,才是由易到难的实战目标,从死囚开始。他看到赵忻脸上掠过的一丝不适,补充道,这是必经之路。心软,在任何时候都是最先需要被磨掉的弱点。
第三日黄昏,庆国公匆匆步入密室,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石室中格外清晰,声若蚊蝇却字字凝重:禁军已搜至两条街外,正在逐户盘查。不过,城外三里内的明哨已撤,诸位可趁夜动身了。
沉锋眼中锐光一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好,我这就安排。他转身时,玄色衣袂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庆国公移开密室东侧书架,看似与墙壁浑然一体的檀木书架竟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阴冷潮湿的风挟着陈年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烛火为之摇曳。
紧随我后,留心脚下。庆国公执着一盏琉璃罩风灯,弯腰钻入暗道。沉锋护着赵忻跟上,反手将书架复位时,指尖在某个机括上轻轻一按。
暗道低矮得令人窒息,沉锋不得不躬身而行。脚下岩层凹凸不平,青苔湿滑,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极度谨慎。岩壁不断渗着冰冷的水珠,偶尔滴落颈间,激起一阵寒颤。空气浑浊稀薄,唯有庆国公手中那盏风灯投下摇曳的光晕,在黑暗中勾勒出前路的轮廓。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藤蔓覆壁的死路。庆国公驻足示静,枯瘦的手指在石壁底部几处看似天然的凸起上依序叩击。伴随着机括转动的轻响,一块与周遭岩石浑然天成的石板缓缓滑开,露出仅容匍匐的洞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瞬间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外为山腰废陷阱,出口有藤石遮掩。庆国公以枯枝在地上划出简图,从此北行十里,可通邻县密道,鲜为人知。
沉锋率先探身而出,身形如猎豹般轻盈敏捷。他警惕地扫视四周,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月光在那双锐利的眼眸中投下清冷的光。确认安全后,他回身伸手,小心搀扶赵忻踏出洞口。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漆黑山林。月辉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待到东方既白,众人已连续跋涉数个时辰,翻越数座险峰。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与群山之后渐渐模糊,如同一个遥远的梦境。
庆国公示意众人在一处隐蔽的巨岩后歇脚。老者指着山下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土路,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此处已出京畿,老夫便护送至此。诸位保重。
赵忻俏然一笑,晨光在她眼中漾开细碎的金芒:国公爷亦当珍重。此去一别,怕是短期内难再相见了。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狡黠,下回您若再受伤,我们可就救不到您咯!
庆国公被她逗得开怀,笑声惊起了林间的宿鸟:丫头放心,老夫自会保全自身与家族。他远眺京城方向,目光深邃,经你这么一闹,那些人的注意力,暂时是顾不上老夫了。
赵忻豪气地拍了拍斜挎的机关匣:如此甚好!若遇麻烦,尽管来江南寻我们。任他牛鬼蛇神,我也能炸得他们归西!
庆国公含笑应允,眼角的皱纹里盛满赞赏。
沉锋静立一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神采飞扬的赵忻。晨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宠溺的弧度,连自己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