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出洞穴时,天已微亮。
寒潭的冰缝不知何时重新冻合,只留些细碎的冰碴在水面浮动,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可清玄手腕上缠着的小蛇,沈砚怀里那张带着血痕的残纸,都在提醒他们,石室里的秘密是真的。
木屋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是沈砚早起生了火。清玄坐在门槛上,看着小蛇蜷在自己掌心打盹,雪白的身子团成个小球,只露出头顶那点朱红,像颗嵌在雪地里的朱砂痣。
“在想什么?”沈砚端着两碗热粥出来,碗沿冒着白气,混着姜丝的暖香。他把其中一碗递给清玄,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下,另一只手悄悄按了按腰侧——昨夜在冰窟里走得急,旧伤又隐隐作痛了。
那是三年前,他为了抢回被地痞抢走的半块玉佩,被人用铁棍打在腰上留下的伤。阴雨天或是累着了,总会疼得厉害,他从没告诉过清玄。
清玄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回过神:“在想……我们接下来该去哪。”
沈砚喝了口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些隐痛:“先回镇上。石室里的残纸上说七星阵破了其三,我们得先弄清楚剩下的四个阵眼在哪。”他顿了顿,看向清玄,“你师父或许知道些什么,要不要回青城山问问?”
清玄摇摇头:“师父若想说,早就说了。他不让我涉江湖事,定有他的道理。”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而且,现在回去,岂不是辜负了爹娘留下的线索?”
沈砚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紧张得攥紧衣角的少年。不过半年,他好像真的长大了,眉眼间的青涩褪去些,添了点沉毅,像被雨水洗过的青竹,更显挺拔。
“也好。”沈砚笑了笑,“那就先去查剩下的阵眼。我记得镇上的老图书馆里,有几本记载各地古志的书,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小蛇不知何时醒了,顺着清玄的手腕爬上去,探头想舔粥碗里的热气,被清玄轻轻捏住七寸:“这东西你不能喝。”他从怀里摸出块昨天剩下的桂花糕,掰了点碎屑递到小蛇嘴边,小家伙立刻凑上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沈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奇妙。这灵蛇分明是玄门秘脉的证物,却像只寻常宠物般黏人,偏偏还只认清玄。他想起石室里“以血为引”的字样,难道清玄的血脉,比他更贴近这玄门传承?
“哥,你看它好像很喜欢甜的。”清玄笑着指了指吃得正香的小蛇,没注意到沈砚瞬间的失神。
沈砚回过神,刚要说话,腰侧的疼痛忽然加剧,像有根针在往里扎。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手里的粥碗晃了晃,差点摔在地上。
“哥!”清玄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沈砚摆摆手,想把他推开,却被清玄按住肩膀。少年的手不算太有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什么老毛病?”清玄的目光落在他按腰侧的手上,眉头瞬间蹙起,“是不是受伤了?”
沈砚没瞒他:“前几年被人打了一棍,不碍事。”
“不碍事会疼成这样?”清玄把他手里的粥碗放到地上,伸手就要掀他的衣襟,“我看看。”
“别闹。”沈砚想躲,却被清玄按住。少年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像在山上替师父诊脉时那般专注:“我学过推拿止痛的法子,让我试试。”
沈砚拗不过他,只好松了手。清玄小心翼翼地掀起他的棉袍下摆,露出腰侧的皮肤。那里有一块明显的深色疤痕,形状不规则,像片蜷缩的枯叶,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摸到底下微微凸起的筋络。
清玄的指尖轻轻落在疤痕周围,力道很轻,带着道家推拿特有的韵律,一点点按揉着僵硬的肌肉。他的动作很专注,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带着安抚的意味。
沈砚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可渐渐地,腰侧的疼痛真的缓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暖意。他看着清玄认真的侧脸,晨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忽然觉得,有个弟弟在身边,好像真的不错。
“好点了吗?”清玄抬头问他,眼里带着关切。
“嗯。”沈砚点头,把棉袍拉好,“你这手艺,比镇上的老郎中还好。”
清玄笑了笑,刚要说话,手腕上的小蛇忽然竖起脑袋,对着山谷外的方向吐了吐信子,头顶的朱红印记亮了亮。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警惕。
这山谷偏僻,鲜少有人来,难道是……
沈砚站起身,把清玄往身后拉了拉,顺手抄起墙角的木杖:“你先进屋。”
清玄却没动,握紧了手里的粥碗:“一起。”
小蛇从他手腕上滑下来,窜进旁边的草丛里,很快,远处传来它急促的“嘶嘶”声。
沈砚侧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那声音里,除了小蛇的警示,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踩断枯枝,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
“看来,我们想安安分分查线索,是不成了。”沈砚的声音沉了些,“清玄,记着师父教你的护身咒没?”
清玄点头,指尖悄悄捏了个法诀:“记着。”
“好。”沈砚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谷口的方向,那里的晨雾还没散尽,隐约有黑影在晃动,“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我身边。”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些雾气,也照亮了谷口那些不速之客。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弯刀,脸上带着肃杀之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是个高瘦的男人,眼神像鹰隼般锐利,扫过沈砚和清玄,最后落在清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玄门余孽,果然在这儿。”
沈砚把清玄护得更紧了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清玄看着那些人腰间的弯刀,忽然想起昨夜在石室里闪过的画面——那些追杀爹娘的人,手里也握着相似的弯刀。
他悄悄攥紧了沈砚的衣角,掌心沁出冷汗,却挺直了脊背。
怕吗?
有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师父说的,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