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光亮,“滋”地一声灭了,阁楼里瞬间被月光重新填满。残留的烛烟带着微苦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像未散的心事。
沈砚松开揽着清玄的手臂,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又点亮一根。橙红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映得他下颌线的轮廓愈发清晰。
“柳家既已找上门,就不会善罢甘休。”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桌上的信纸和烛台,“码头那批人虽被打退,但玄门世家行事向来阴狠,说不定早已在镇上布下眼线。”
清玄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北斗纹。他想起那些人出手时的阴寒之气,绝非普通江湖人可比,“他们修炼的阴煞术,需以活人精气为引,若在镇上盘踞太久,恐伤及无辜。”
“所以不能等。”沈砚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又把那半截烛台放进木箱,“得主动寻他们的踪迹。”
清玄抬眼望他:“怎么寻?我们连柳家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我们知道他们要什么。”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腹轻轻叩了叩桌面,“他们要的是你,或者说,是与你娘、与青城山有关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条破了角的窗纸,向外望去。夜色里的镇子像头蛰伏的兽,青瓦屋顶连绵起伏,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火,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明日起,你照常去药铺帮忙。”沈砚的声音透过窗缝渗进来的风,显得格外清晰,“我去镇上各处转转,尤其是那些新近落脚的外乡人。柳家的人既用了玄阴令,身上难免带些阴煞气,你对灵力敏感,若在药铺察觉到异常,立刻用这个传信。”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个小小的铜哨,哨身刻着简单的云纹,是他前几日修理旧物时顺手打磨的。“这哨声穿透力强,我在三条街内都能听见。”
清玄接过铜哨,入手冰凉,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知道沈砚是怕他单独行动有危险,才想出这个法子,让他待在相对熟悉的药铺。
“那你呢?”他还是忍不住问,“柳家人手段诡异,你一个人……”
“放心。”沈砚笑了笑,露出点少年时的痞气,“我在这镇上混了十几年,哪条巷子里有狗,哪堵墙后能藏人,闭着眼都能摸清楚。他们想在我的地盘动歪心思,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爹留下的那本医书里,夹着几张奇怪的图谱,画的像是机关锁和暗格的构造,说不定是防人用的。这几日我翻了翻,倒也摸出些门道。”
清玄想起那几本线装医书,原来里面还藏着这些。他望着沈砚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左耳垂那颗痣在暗处若隐若现,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修自行车的哥哥,身上藏着的本事,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对了,”沈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樟木箱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粗布短褂,“明日别穿你的紫袍了,太惹眼。换上这个,跟药铺里的学徒没两样,能少些麻烦。”
清玄接过短褂,布料粗糙,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沈砚平日里穿的款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道袍,确实,这紫纹玄色在镇上太过扎眼,难怪总有人盯着他看。
“嗯。”他应了一声,将短褂叠好放在一旁。
沈砚又检查了一遍木箱,将里面的旧物归置妥当,重新锁好,搬到阁楼角落的阴影里,用几件破旧的蓑衣盖住。“这箱子暂时别动,里面的东西,说不定还有用。”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了火柴,阁楼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虫鸣。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的镇子,谁都没有说话,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彼此心里悄悄定了下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清玄就换上了那件粗布短褂。布料有些宽大,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没了道袍的束缚,反而有些不习惯。他对着镜子摸了摸脸颊,镜中的少年眉眼清秀,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沉静。
沈砚早已出门,临走前在灶上温了粥,碗下压着张字条,是他惯常的潦草字迹:“哨子带好,遇事别硬拼。”
清玄端起粥碗,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心口。他喝完粥,将铜哨系在腰上,藏进短褂里,推门往药铺走去。
清晨的镇子已经醒了,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大概是夜里下过小雨。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香气混着水汽弥漫在巷子里。几个挑着菜担的农人匆匆走过,扁担压在肩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清玄沿着街边慢慢走,刻意低着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自己。可走到第三个路口时,他还是顿住了脚步——街角的算命摊前,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正眯着眼打量他,手指捻着花白的胡须,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那老者身上,没有阴煞气,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刻意收敛了气息。
清玄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走。经过算命摊时,老者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他听见:
“小友留步,看你印堂隐有青气,恐有小劫啊。”
清玄的脚步顿了顿,指尖下意识触到腰间的铜哨。他没有回头,只听得身后老者又轻笑一声:“罢了,命数自有定数,躲是躲不过的。”
等他走出几步远,回头再看时,那算命摊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个空荡荡的小马扎,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清玄的心沉了沉。
这镇子,果然已经不太平了。
他握紧了铜哨,快步走向药铺。阳光渐渐升高,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可那些光里,却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悄悄盯着他的背影。
巷陌里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