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书房总带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旧书纸特有的气息。清玄蹲在书柜最底层翻找,指尖拂过一排包着牛皮纸的卷宗,忽然触到个硬纸壳的盒子,边角磨得有些发白。
“找到了吗?”沈砚端着两杯热茶进来时,正看见清玄举着那盒子发愣。
盒子上没有锁,只用红绳松松系着个结。清玄解开绳结,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封信,信封都是同一款式的米白色,右上角印着小小的“安”字火漆——那是当年沈家用来标记家信的印记。
“是爹留下来的信?”清玄捏起最上面一封,信封边角微微发脆,收信人处写着“吾儿砚儿亲启”,字迹苍劲,带着点熟悉的笔锋。
沈砚的目光落在信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嗯,是他失踪前半年寄来的。那时我刚接手修车铺,他说在南边做笔生意,让我安心等着,说等这单成了,就带我们……回家。”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清玄拆开信封,信纸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信里絮絮叨叨说着南方的天气,说遇见一种开得极艳的凤凰花,说给清玄寻了块上好的暖玉,还叮嘱沈砚按时吃饭,别总熬夜修车子。
“爹的字和师父有点像。”清玄轻声说,指尖划过“清玄”两个字,笔锋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砚接过信纸,目光扫到末尾的日期,眉头忽然蹙了一下。他把信放回盒里,又抽出最底下一封,两相对比,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怎么了?”清玄察觉到他的异样。
“你看这两封信的日期。”沈砚指着信封角落,“这封说在岭南看凤凰花,是三月;这封说在滇南遇着暴雨,也是三月。”
清玄愣住了:“两地相隔千里,怎么会……”
“不止。”沈砚又翻出三封信,“这封说在码头见着新奇的西洋镜,地址写的是广州;三天后的信,却说在湘西看赶尸,还附了片当地的红叶。”
清玄的心跳慢了半拍。他想起师父曾说过,沈伯父当年是做茶叶生意的,走南闯北是常事,但再快的脚程,也不可能三天内从广州到湘西。
“这不是家信。”沈砚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捏起一封信,对着光仔细看,“你看这信纸背面。”
清玄凑近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果然看见信纸背面有极淡的印痕,像用指甲刻过又擦去,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货在樟木箱……”“……姓周的不对劲……”“……速离……”
最后那个“离”字刻得极深,几乎要戳破纸背。
“这是暗号?”清玄的指尖有些发凉,“爹当年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沈砚没说话,他把所有信都倒出来,一封封对着光看。大多数信背面都有印痕,拼凑起来断断续续:“……码头仓库……”“……胭脂红……”“……他们盯着沈家……”
“胭脂红?”清玄忽然想起什么,“上次去古玩街,那个卖假画的老板,说过这三个字。”
沈砚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被我们拆穿骗局的周老板,”清玄回忆着,“当时他嘟囔着什么‘胭脂红出了问题,不然也不至于卖假货’,我以为是他生意上的事……”
“周老板?”沈砚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姓周?”
清玄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口一紧:“爹的信里,也提到了姓周的?”
“嗯,”沈砚指着其中一封信的印痕,“‘姓周的不对劲’。”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书房里的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那些曾经被当作寻常家信的文字,此刻忽然透出刺骨的寒意。父亲当年写下的温情絮语,或许只是为了掩盖背后的求救信号。
“樟木箱……”沈砚喃喃道,“家里的樟木箱,都在老宅阁楼里。”
清玄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去老宅。”
沈砚却按住了他的手,目光沉沉:“别急。如果爹当年是被人盯着,那这些信能留下来,本身就不对劲。说不定,有人早就等着我们发现这些。”
他拿起那片湘西寄来的红叶,叶片早已干枯发脆,边缘却异常整齐,像是被人精心修剪过。沈砚轻轻一捻,红叶背面簌簌落下一点暗红色的粉末,落在白纸上,像极淡的血迹。
“这不是普通的红叶。”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胭脂红。”
清玄猛地想起师父收藏的一本《毒经》,里面记载过一种罕见的毒药,用湘西特产的胭脂花根磨成粉,混入红叶中,看似无害,却能让人慢性中毒,状似风寒,不易察觉。
“爹是中了毒?”清玄的声音发颤。
沈砚没回答,他把红叶小心翼翼地收进个瓷盒里,又将所有信按原样放回盒子:“明天我去老宅看看樟木箱,你留在铺子里,留意那个周老板的动向。”
“我跟你一起去。”清玄攥紧了拳,“爹的事,也是我的事。”
沈砚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清亮的坚定,像极了当年父亲看着他的眼神。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清玄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想起父亲信里说的暖玉,想起那些看似寻常的叮嘱,忽然明白,那些温情或许都是真的,只是被包裹在更深的恐惧里。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清玄翻身坐起,借着月光看见窗台上放着个小小的纸团。他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是用炭笔写的:
“小心周”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写就。清玄心头一凛,走到窗边,院墙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是谁送来的?对方怎么知道他们在查周老板?
他回头看向沈砚的房间,灯还亮着。清玄握紧了纸团,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开去。
原来平静的日子下,早已暗潮汹涌。那些藏在旧信里的锋芒,那些悄然逼近的寒刃,正一点点撕开温柔的假象。
他深吸一口气,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冷冽的光。不管背后是谁,不管有多少危险,他都要查下去。
为了爹,为了哥哥,也为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