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露水凝在药圃的青蒿叶上,沈砚蹲在畦边翻土时,指尖蹭到叶尖的凉,倒比晨露更醒神。清玄提着盏马灯从廊下走过来,灯影在他脚边晃,把他手里陶壶的影子拉得老长:“哥,煮了姜茶,趁热喝。”
陶壶搁在田埂上,热气裹着姜味漫开。沈砚直起身时,后腰的旧伤隐隐发沉——前日跟秦仲山在库房角拉扯时,被他肘尖撞在木架棱上,这会儿沾了露水,疼得更真切。
“他今早又派人送了信。”清玄蹲下来帮他理青蒿苗,指尖捏着株被踩歪的,轻轻扶直,“说要拿当年沈伯父的‘还阳草’图谱来换‘定魂散’的后半阙方子,还说……图谱在他女儿手里。”
沈砚捏着锄头的手顿了顿。还阳草是当年沈家药铺独有的苗,据说能解百毒,沈怀安在世时看得极重,连案卷里都提过“沈家秘植还阳草,图谱从不外示”。秦仲山拿这个来换,倒是捏准了他们要查旧事的心思。
“他女儿?”沈砚接过姜茶,陶壶的暖透过掌心漫上来,“前几日来送药的那个姑娘?叫秦晚意的。”
“就是她。”清玄点头,从袖袋里摸出张折叠的纸,“这是今早送信人留下的,说是秦晚意画的还阳草草图,让咱看看真假。”
沈砚展开纸,上面用炭笔描了株草,叶片呈箭形,叶背有绒毛,根须处画了几个小圈——正是还阳草最显眼的特征。当年他在师父的药经里见过拓本,根须旁的小圈是“聚露纹”,寻常草药断不会有。
“倒像是真见过。”沈砚指尖划过纸页,“秦仲山自己不露面,让女儿来递话,是怕咱们扣下他?”
“说不定是秦晚意想自己来。”清玄往廊下瞥了眼,“今早我开门时,看见她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布包,没等我喊她,就被送信人拉走了。瞧着……倒不像是跟秦仲山一条心的。”
说话间,檐角的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沈砚抬头,看见晨光里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正是秦晚意。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鬓角沾着露水,像是走了不少路。
“沈先生。”她声音发颤,往药圃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我爹让我来问,你们愿不愿意换?他说……只要给了方子,不光给图谱,还告诉你们当年沈家火里的事。”
沈砚把锄头靠在田埂上,站起身时,目光落在她攥着布包的手上——那布包的针脚松松垮垮,边角磨得起了毛,倒像是个姑娘家自己缝的,不似秦仲山那样讲究体面。
“图谱在你这儿?”沈砚问。
秦晚意点头,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我爹说放在我这儿稳妥。但我……”她咬了咬唇,抬头时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我想先问问沈先生,当年沈家的事,是不是我爹做的?他总说他是被冤枉的,可他看你的眼神,总像是在怕什么。”
清玄在一旁插了嘴:“你爹若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当年沈家出事,他头一个关了铺子跑路,如今又盯着‘定魂散’不放——”
“不是的!”秦晚意急得红了眼,从布包里摸出个小瓷瓶,“他是怕这个!”
瓷瓶里倒出的是枚银簪,簪头雕着半朵山茶,与沈砚那两块碎布上的花样一模一样。沈砚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簪身的刻痕——簪尾刻着个“安”字,是沈怀安的名。
“这是我娘的遗物。”秦晚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娘临终前说,这簪子是沈伯母送的,当年她难产,是沈伯母连夜上山采还阳草救了我。沈家出事那天,我爹说去帮沈伯父搬方子,回来时手里就攥着这簪子,身上全是灰,说沈伯父让他把簪子交给女儿,可……”
她顿了顿,眼圈更红了:“我根本不是他亲生的。我娘说,我是他从沈家火场旁抱回来的,那时我怀里就揣着这簪子。”
沈砚捏着银簪的手猛地收紧,簪头的山茶硌得掌心发疼。清玄也愣了,蹲在田埂上忘了动,马灯的光落在秦晚意脸上,照得她睫毛上的泪珠子亮晶晶的。
“你怀里……除了簪子,还有别的吗?”沈砚的声音比晨露还凉,“比如半块绣着花的布?”
秦晚意点头,从布包里又摸出块碎布,正是沈砚和清玄那两块之外的第三块——三块拼在一起,山茶的枝叶才算完整,叶底还藏着个极小的“晚”字。
“我娘说,这是我的名字。”她把碎布递过来,指尖抖得厉害,“沈先生,我是不是……是不是沈家的孩子?”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这次是被风推着,一串响得急。沈砚把银簪和碎布叠在一起,抬眼时看见秦仲山站在巷口,背对着晨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喊:“晚意!回来!”
秦晚意往巷口看了眼,又转回头看沈砚,眼里的星子暗了暗:“我爹说,你们要是不换,就把这些都烧了。可我觉得……这些该是你们的。”她把布包往沈砚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巷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那图谱在我床板下的木盒里,若是……若是我没回来,你们去拿。”
沈砚捏着布包,看着她的背影被晨光吞进去,又看向巷口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清玄站起身,把马灯往他手里塞:“哥,我去拦着秦仲山,你先把东西收起来。”
沈砚没动,指尖摩挲着布包里的银簪。晨露落在青蒿叶上,滴答作响,倒比秦仲山的脚步声更沉。他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当年抱走你时,听见火里有婴儿哭,回头看时,墙塌了——或许,还有一个。”
原来不是或许。是真的。
风把秦仲山的咳嗽声送过来,沈砚把布包往怀里一揣,提着马灯往巷口走。灯影晃在他脚下,把青蒿的影子、山茶的影子、还有那半朵没说完的旧事,都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