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水汽漫到廊下时,沈砚正攥着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铜哨子。檐角的灯笼被风推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里,倒显出几分沉郁来。
“哥,秦仲山的药箱都翻遍了。”清玄抱着个木匣子从偏房出来,棉袍下摆沾了些灰,他把匣子往石桌上一放,匣盖掀开时,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药方子,“除了几张寻常的治风寒的方子,就剩这个——”
他指尖捏起张泛黄的纸,纸上是半页残缺的方子,墨迹晕得厉害,只依稀能认出“辰砂”“龙骨”几个字,边角处有个小小的“怀”字,是沈怀安的笔迹没错。
沈砚伸手接过来,指腹蹭过那“怀”字,纸页脆得像经了霜的叶,稍一用力就可能裂开。“这是‘定魂散’的后半页。”他声音压得低,“前半页在师父留下的药书里,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方子。”
清玄蹲在旁边点头,手里转着个刚从灶房摸来的热红薯,热气烘得他鼻尖发红:“秦仲山被巡捕带走时,攥着这半页纸直发抖,嘴里还念叨‘不是我烧的’,倒像是真受了惊。”
“未必是真惊。”沈砚把方子折好塞进怀里,目光落向街尾——方才巡捕带着秦仲山走时,他看见街角老槐树下站着个穿灰布衫的人,帽檐压得低,只露着半张脸,却莫名让他想起当年在青城山山脚下见过的那个货郎。
“哥,你看啥呢?”清玄咬了口红薯,热气烫得他龇牙,“林先生说,当年沈家药铺的火,除了秦仲山,还有个帮工也没找到,会不会……”
“是那个货郎。”沈砚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哨子上的刻痕,“秦仲山方才被带走时,往槐树下看了一眼,那眼神不是怕,是求告。”
话音刚落,廊下的灯笼突然晃得厉害,风卷着雨丝飘进来,打在石桌上的木匣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清玄赶紧把红薯塞回兜里,伸手去拢匣子里的方子:“要下雨了,咱先把东西收进去吧,别淋湿了。”
沈砚没动,目光仍钉在街尾。方才那灰布衫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像只张着的手。他突然想起秦仲山被带走时说的另一句话——“那哨子……他该还回来的”。
“他说的‘他’,是谁?”沈砚低声自语,指尖猛地收紧,哨子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疼。
清玄正往屋里搬木匣,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会不会是那个帮工?师父当年抱走你时,不是听见有人喊‘方子’吗?说不定是那帮工烧了铺子,抢了方子,又把秦仲山推出来顶罪。”
“有可能。”沈砚应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秦仲山是沈怀安的师弟,就算胆子小,也不至于对着个帮工怕成那样;何况那半页方子在他手里藏了这么多年,若真是帮工抢了方子,怎会留着这半页给人留把柄?
雨突然大了起来,砸在瓦上噼啪响。沈砚转身往屋里走,刚跨进门槛,就看见桌案上放着个陌生的信封——方才他和清玄去偏房翻药箱时还没有,想来是方才趁乱被人放在这儿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贴邮票,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个小小的山茶纹。
清玄也看见了,把木匣往墙角一放就凑过来:“这是啥?谁放这儿的?”
沈砚捏着信封边缘,指尖能感觉到里面是张硬纸。他没直接拆,先摸了摸火漆——是新封的,边缘还带着点温度,显然放进来没多久。
“是方才那个灰布衫的人。”沈砚把信封放在桌上,找了把小刀轻轻挑开火漆,“他没走,就等着秦仲山被带走,好把这东西送来。”
信封里果然是张硬纸,是张老照片。照片泛黄发脆,边角卷着,上面是两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并排站在沈家药铺的门廊下,左边的是沈怀安,眉眼温和,手里攥着本药书;右边的人背对着镜头,只露着个侧脸,手里捏着枚铜哨子,哨子上的刻痕隐约能看见——正是那个“砚”字。
沈砚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捏着照片的边角,指节泛白。
“这是……”清玄凑过来看,看清那哨子时,倒吸了口凉气,“这哨子不是你的吗?这个人是谁?”
照片背面有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急着写就的:“民国二十六年冬,借哨子一用,待山茶开时奉还。——阿恒”
阿恒。
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那些模糊的记忆里——小时候在青城山,师父偶尔会提起“阿恒”,说那是个“守诺的孩子”,当年帮他把沈砚从火场旁边抱到安全地方,又把哨子塞回沈砚手里,自己却没来得及跑出来。
师父说,阿恒没了。
可这照片背面的字,分明是说“待山茶开时奉还”,若是人没了,怎会有这张照片,怎会有人把信送来?
“哥,你咋了?”清玄见他脸色发白,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这‘阿恒’是谁?”
沈砚没说话,目光落在照片里沈怀安的脸上。他想起案卷里说,沈怀安擅长调治心疾,想起秦仲山说的“不是我烧的”,想起那半页残缺的方子——或许当年的火,根本不是冲方子来的。
雨越下越大,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落在照片上,把那“阿恒”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沈砚突然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的哨子隔着衣料硌着心,像是在应和着多年前的某个承诺。
“山茶开时……”他低声念着那几个字,窗外的雨帘里,仿佛真有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站着,手里捏着枚哨子,等在药铺的门廊下。
清玄看着他的样子,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桌上的方子往匣子里收。石桌上的红薯凉了,可谁也没心思再去碰——有些旧诺沉了这么多年,如今浮上来,比这雨天还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