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的药炉正旺,青灰色的药气裹着当归的温苦漫开来,沈砚蹲在炉边添炭,火光映得他下颌线亮堂堂的。清玄坐在对面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张药方子,指尖在“炙甘草三钱”那处反复划着,眉头拧得像团浸了水的棉线。
“哥,秦仲山今早派人送了封信。”清玄把信纸往桌上推了推,纸页被药气熏得发潮,“说他那‘受惊吓的孩子’又犯了癔症,要借咱库房里的陈年老艾,还说……想请你亲自去给他看看方子。”
沈砚直起身,指腹在炉沿蹭掉炭灰,没去看那信纸。“老艾是师父当年在南阳收的,陈了十二年,能驱寒痹,跟癔症不搭边。他要借,是找由头。”
“我也觉得。”清玄把药方子叠起来,塞进袖袋,“前几日他来抄方子时,总盯着库房的方向看,怕不是盯上别的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木屐踏青石板的声响,笃笃的,带着点不急不缓的稳当。沈砚往窗外瞥了眼,见是秦仲山的徒弟,那后生手里提着个食盒,站在月洞门口怯生生的。
“沈先生,我家师父说,知道您近日调理身子,让我送些山药粥来。”后生把食盒递过来,眼神躲躲闪闪的,“还说……若是您肯去,他备了当年从怀安先生那儿讨的茶。”
“怀安先生”四个字一出,沈砚指尖顿了顿。他接过食盒,盒盖没关严,里头飘出点淡淡的杏仁香——山药粥本不该有这味,倒像是掺了点苦杏仁粉,虽淡,却藏得巧。
“替我谢过秦先生。”沈砚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平得没波澜,“粥我留下,老艾的事,等我看完库房再回话。你先回吧。”
后生应了声,转身时脚步快了些,像是怕多待一刻。清玄等他走远了,凑到食盒边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这杏仁味不对,苦的,怕是没去尖。”
“他是在试。”沈砚拿起食盒里的青瓷碗,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试我认不认怀安先生的旧物,也试我懂不懂药理。”他舀了勺粥,没往嘴里送,倒回碗里时,碗沿沾了点粥渍,“他既提了怀安先生,今日这趟,该去。”
清玄急了:“哥,万一他设了套呢?当年沈家的事还没查清,他说不定……”
“就是因为没查清,才得去。”沈砚把碗放回食盒,“他要借老艾是假,想探我手里的方子是真。师父当年留的‘定魂散’方子,末尾注了‘仲山弟阅过,慎改’,可见他当年见过原方,如今反复来寻,要么是记不全了,要么是想找里头的别的门道。”
他起身往库房走,清玄赶紧跟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绣山茶的碎布——这些日子他总把这碎布带在身上,像是攥着点底气。库房的门是铜锁,沈砚摸出钥匙拧开,里头货架上摆着一排排药罐,最里层的木架上,果然放着个黑陶缸,缸口封着油纸,上头贴着张红签,是师父的字:“南阳老艾,壬午年收”。
沈砚揭开油纸,艾香混着陈年味涌出来,是实打实的十二年陈艾。他没动艾,反倒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个小瓷瓶,瓶里装着些暗红色的粉末。
“这是啥?”清玄凑过去看。
“辰州朱砂。”沈砚把瓶盖拧开,粉末泛着暗亮的光,“当年怀安先生的‘定魂散’,最讲究朱砂要辰州的,秦仲山当年问过师父,说‘普通朱砂行不行’,师父说‘差一分,药效就偏三分’。他若真记得旧情,该认得这个。”
两人锁了库房往回走,刚到院门口,就见秦仲山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个紫砂茶罐,见他们来,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沈贤侄肯来,真是稀客。”
沈砚没接他的话,径直往堂屋走,手里还攥着那小瓷瓶:“秦先生说有怀安先生的茶,我倒想尝尝。只是刚在库房翻着点辰州朱砂,想着先生当年熟稔‘定魂散’,或许能帮我看看,这朱砂够不够地道。”
秦仲山脸上的笑僵了僵,目光落在沈砚手里的瓷瓶上,喉结动了动。他把茶罐往桌上放时,手没拿稳,茶罐磕在桌角,发出“当”的一声响。
“辰州朱砂……”他喃喃着,声音有点发颤,“怀安兄当年总说,这朱砂是方子的骨,没了它,方子就立不住。我……我多年没见了,倒是认不出了。”
沈砚看着他,没说话。炉火还在旺着,药气从后堂漫过来,裹着当归的温苦,也裹着堂屋里这片刻的静。秦仲山的指尖在茶罐上划着圈,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沈砚,眼里的笑没了,多了点说不清的涩:
“贤侄,你可知当年沈家那场火,烧起来时,我就在隔壁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