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敲过,沈砚还在翻那本漕运账册。油灯的光映着纸页上的红圈,“济南府守备营李”几个字被他用指尖摸得发了毛。阿香端来的莲子羹凉透了,瓷碗沿凝着层白霜。
“沈先生,要不先歇着?”阿香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赵掌柜的人这几日都在镇上打转,您夜里还点灯,怕是……”
话没说完,院外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是后墙的竹篱笆被人碰了。沈砚吹灭油灯,摸起桌下的铁尺,贴着窗根往外看。月光漏过桐树叶,在泥地上筛出碎银似的光斑,三个黑影正猫着腰往正屋挪,手里都握着短刀。
“是青云堂的人。”沈砚低声道,“你从后窗走,往王木匠家去,让他去县衙报官。”
阿香攥着他的袖子摇头:“我走了您咋办?”
黑影已经到了屋檐下,其中一个抬手要推门板。沈砚突然扬声:“赵掌柜的好意,沈某心领了,但账册不在我这。”
门外的动静顿了顿。领头的黑影冷笑:“沈先生倒是灵通。赵掌柜说了,只要您把东西交出来,青云堂保您药铺太平。”
“若我说没有呢?”
“那沈先生这药铺,今夜怕是要添点‘火气’了。”黑影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去年黑风口陈跛子的木屋,也是这么烧干净的。”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他缓缓开了门,月光照在他脸上:“账册确实不在我这,但我知道在哪。”他侧身让开条缝,“进来说吧,外面冷。”
三个黑影交换了个眼神,举着刀挤进门。沈砚反手带上门,突然将桌上的砚台扫向领头的人。砚台砸在那人手腕上,短刀“当啷”落地。另两人刚要扑上来,沈砚已抄起长凳,一凳砸在左边人的膝弯,那人“哎哟”一声跪倒在地。
剩下的黑影挥刀刺来,沈砚侧身避开,铁尺横扫,正打在对方肘弯。短刀脱手的瞬间,沈砚瞥见他腰间的玉佩——是块刻着“青云”二字的墨玉,和去年赵掌柜派人来送的礼里的玉佩一模一样。
“赵掌柜倒是舍得下本钱。”沈砚踩着地上的短刀,“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领头的人捂着手腕怒喝:“算错什么?”
“陈跛子的木屋不是被烧的。”沈砚的声音在夜里透着冷,“是他自己放的火,为了把你们引去黑风口,好让醒心草籽能安全送到江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找的账册,根本不在药铺,也不在黑风口。”
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夹杂着衙役的吆喝。三个黑影脸色骤变,领头的狠声道:“你敢报官?”
“不是我报的。”沈砚指了指后窗,“是王木匠的儿子——他今夜在院外替我守着,说要还我上次救他娘的情。”
门板被撞开,几个衙役举着灯笼冲进来,将三个黑影按在地上。领头的衙役拱手:“沈先生,王木匠刚才去县衙报案,说有人要闯您的药铺。”
沈砚点点头,目光落在被按倒的人身上:“劳烦差爷问问,去年陈跛子在黑风口‘意外’身故,是不是也和青云堂有关。”
灯笼的光晃来晃去,照得地上的短刀泛着冷光。阿香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账册的瓷瓶——刚才沈砚让她藏在灶膛的柴草下,此刻瓶身还沾着点草木灰。
“沈先生,”阿香小声说,“账册……”
“先放好。”沈砚看着衙役把人押走,转身拿起那本账册,油灯重新点亮时,他在最后一页发现了行极小的字,是陈跛子的笔迹:“赵掌柜的侄子,光绪三十一年在济南府守备营当差,名唤赵奎。”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些,照得账册上的红圈像团跳动的火。沈砚合上账册,知道这事儿,还远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