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镇口老槐树的枝桠“呜呜”响。沈砚刚把药铺门板上了半扇,就见阿香抱着个布包从后院跑出来,鼻尖冻得通红:“沈先生,灶房梁上掉下来个瓦罐!”
布包里裹着的瓦罐粗陶做的,罐口用棉絮塞得紧实,罐身还沾着些陈年的蛛网。沈砚接过时,觉出罐身比寻常储物罐沉些,晃了晃,里面似有硬物碰撞的声响。
“我扫梁尘时,竹竿碰了下就掉了,差点砸在灶台上。”阿香指着罐底,“您看这字。”
罐底用青花料写着个“陈”字,笔画深透,是当年陈跛子住后院时常用的记号。沈砚解开棉絮,罐口塞着层油纸,揭开后,里面并非药材,而是个油布包,包着两截断箭、半块青铜符牌,还有张折叠的麻纸。
麻纸是漕运码头的通关文牒,边缘被虫蛀了几个洞,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光绪三十一年冬,承运军粮二十石,押船官:李茂才。”文牒右下角盖着个朱印,印文是“济南府守备营”——正是陈跛子信里提过的“李守备”。
“这符牌……”阿香指着那半块青铜牌,“看着像码头的验货牌。”
沈砚把两截断箭拼在一起,箭头处有明显的磕碰痕迹,箭杆上刻着个“赵”字。他想起第二封信里的话:“赵掌柜的侄子身边跟着三个带刀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箭杆的刻痕。
油布包最底下,还压着张极小的药方,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当归三钱,川芎五分,加硝石少许,遇火即燃。”沈砚心里一沉——这哪里是药方,分明是简易火油的配法。当年漕运码头的火,怕就是用这个引的。
“沈先生,您听!”阿香突然按住他的胳膊,侧耳往院外听。
药铺后墙的阴影里,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人在撬动后窗的插销。沈砚把瓦罐往柜台下的暗格里一塞,反手抓起门后那根枣木杖——杖头的山茶雕纹在昏暗里,泛着点冷光。
后窗的插销“啪嗒”掉了,紧接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下,撞在腌菜缸上。沈砚举着杖走过去,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那人藏青长衫的下摆——和上次在院外看见的赵掌柜,是同一款式。
“赵掌柜深夜造访,”沈砚的声音在寂静里有些沉,“是来寻陈先生的瓦罐?”
黑影猛地转身,果然是赵掌柜,手里还攥着把短刀,刀尖闪着寒芒:“沈砚,把账册交出来,我饶你药铺周全。”
“账册?”沈砚笑了笑,枣木杖在手里转了个圈,“陈先生只留下个瓦罐,里面是些旧箭、破牌,赵掌柜若要,拿去便是。”
赵掌柜的眼神扫过柜台,喉结动了动:“别装糊涂!醒心草里的账册,陈跛子死前定是交给你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短刀直逼沈砚胸口,“去年我派人买方子,你说‘方子不全’,其实是早就知道账册藏在哪,对吧?”
沈砚没退,枣木杖斜斜架住刀身:“赵掌柜怕是忘了,当年漕运码头的火,有人亲眼看见令侄揣着火油。如今李守备早已卸任,你抢这账册,是怕当年私运禁药的事,被翻出来吧?”
赵掌柜的脸“唰”地白了,握刀的手紧了紧。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亥时三刻——小心火烛哟——”
梆子声落,赵掌柜眼神一狠,短刀猛地往下压。沈砚手腕一翻,枣木杖顺着刀身滑上去,“啪”地敲在他肘弯处。赵掌柜吃痛,短刀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撞开后窗跳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巷口的浓雾里。
沈砚捡起短刀,刀鞘上刻着朵青云纹——正是青云堂的记号。他走到柜台后,拉开暗格,瓦罐还在里面,棉絮被刚才的动作蹭掉了些,露出罐身内侧的一行小字,是陈跛子的笔迹:“腊月雪夜,青云必至,瓦罐藏火,可护账册。”
“藏火……”沈砚摸了摸那半块青铜符牌,符牌边缘有个小小的凹槽,正好能嵌进断箭的箭尾。他把符牌和断箭拼在一起,凹槽里掉出粒黑色的小石子,石子上沾着点硝石的味道。
阿香端着灯走过来,灯光照在石子上:“这是……火石?”
沈砚把石子放回符牌凹槽,重新拼好断箭:“赵掌柜还会来的。”他看向窗外,浓雾里,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像是有人在树后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