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永明与极夜之间的阴阳山巅。
阴阳山巅,罡风烈烈。
这里仿佛世界的脊梁,亦是光与暗、生与死、秩序与混沌的天然分界。
山顶并非尖峰,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巨大石台。
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简陋的石屋,屋前空地,两道身影一站一坐。
站着的,是吴阡夜。
两年山巅苦修,褪去了少年最后一丝青涩,身形挺拔如松,皮肤却还是属于极夜那一如既往的苍白。
他双目紧闭,周身气息沉凝,仿佛与脚下冰冷的山岩融为一体。
唯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着他此刻体内正进行着何等激烈的变化。
坐着的,正是【气师】炁无量。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散落鬓边,更添几分洒脱不羁。
他手中并无拂尘,只是随意搭在膝上,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
他周身并无异能者常见的能量波动,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仿佛他便是这山巅风云的一部分。
“万物有气,非天赋所赐,乃生命本源,天地共鸣。”
炁无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声,直抵吴阡夜心神。
“气存于心,发于念,流转于四肢百骸,沟通天地万灵。
你已明心见性,引气入体,化气为力,凝气成罡……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与万物之气共鸣。”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如星空,落在吴阡夜身上:
“此共鸣一成,你体内自成小周天,与外界大天地相呼应,举手投足,皆可引动山川河岳之势,草木虫鱼之灵。此乃‘万物之气’功法之大成。”
吴阡夜缓缓收功,睁开眼,灰色的瞳孔清澈而坚定,带着一丝山风磨砺出的锐利。
他对着炁无量躬身一礼:“师父,弟子明白。只是……眷顾之日临近,弟子想向您告假几日,回极夜城一趟。”
炁无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声音依旧平和:
“眷顾之日?你想去受【领主】恩赐?”
“是。”
吴阡夜坦然道。
“家父来信提及,此乃极夜城成年子弟必经之礼。弟子虽非极夜本地人,但既在此生活多年,亦想一试。”
炁无量沉默片刻,石台周围的罡风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他轻叹一声,目光投向山下极夜城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
“阡夜,你可知为师为何独独看重你,传你这‘万物之气’?”
吴阡夜摇头。
“此功法,非天赋异能之路。它源于最纯粹的‘唯心之力’,是善念的凝聚,是与万物共生的感悟,是心念通达后与天地共鸣的桥梁。”
炁无量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空灵。
“它不依赖上天赐予的种子,而是挖掘你自身本就拥有的、与天地同源的‘气’。”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吴阡夜:
“一旦你接受了那天赋恩赐,体内便多了一颗‘外来的种子’。这颗种子或许强大,但它生根发芽的过程,必然会与你体内正在运转的‘万物之气’产生冲突。
届时,你苦心修炼的功法境界,恐怕……将永远停滞于此,再难寸进,更遑论那‘与万物共鸣’的至高境界。”
吴阡夜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弟子明白师父苦心。只是……弟子并非极夜城本地人,那领主恩赐,未必会降临在我身上。况且,弟子离家两年,也想回去看看父母和小妹。”
炁无量看着徒弟眼中那份对家人的牵挂,最终缓缓点头:
“也罢。眷顾之日尚有几日。这几日,你便留在此处,静心体悟这最后一步。若能在大典前领悟‘共鸣’,那是最好。若不能……为师也不强求。你眷顾之日当天再下山吧。”
“谢师父成全!”
吴阡夜再次躬身。
“你不好奇这功法的原理?”
炁无量忽然问道,眼中带着一丝考校。
吴阡夜抬头,目光坦诚:
“弟子愚钝,请师父解惑。”
炁无量站起身,负手立于山巅边缘,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向脚下翻滚不休、黑白交织的混沌云海,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
“世人皆言,天赋异能,乃神明恩赐。神明高高在上,播撒种子,划分境界,掌控规则。然,为师观之,非也!”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仿佛要刺破这世间一切虚妄:
“所谓神明,不过是一些更为强大、更为古老的生命体罢了!与山间草木,水中鱼虾,天上飞鸟,地上走兽,乃至你我,并无本质区别!生命,从无高低贵贱之分!”
这番言论,在这个神明概念深入人心、天赋体系统治力量格局的世界,无异于石破天惊!
吴阡夜瞳孔微缩,饶是他心志坚定,也被师父这惊世骇俗的无神论震撼得心神激荡。
炁无量却神色平静,继续道:
“正因如此,为师不信那所谓‘天赐’,只信己身!这‘万物之气’,便是跳脱神明框架,直指生命本源的力量!
它源于心,源于念,源于对万物平等的认知与共生共荣的善念!心念所至,气之所及!善念所向,天地同力!”
他抬手,对着远处一片翻滚的混沌云气虚虚一引。
没有异能的光芒,没有能量的波动,那片云气却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缓缓分离,露出一线清朗的天空,阳光短暂地洒落山巅,映亮了他清癯而坚定的脸庞。
“看到了吗?这便是‘唯心之力’,‘善念之力’,‘万物共生之力’!不假外物,不借神明,只凭本心与天地共鸣!”
演示完毕,炁无量收回手,那线阳光迅速被重新合拢的混沌吞噬。
他眉头微锁,望向阴阳山深处那片愈发汹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混沌气息,低声自语:
“阴阳逆乱,清浊难分……这天地之气,愈发混沌了。只怕……又有大变将至。”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无奈:
“可惜,此乃天地大势,非人力所能强行扭转。顺其自然,静观其变吧。”
他看向吴阡夜,眼中带着期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去吧,静心体悟。记住为师的话,力量源于心,而非神明。”
吴阡夜重重点头,盘膝坐下,再次闭目,心神沉入体内那奔流不息、试图与外界万物建立更深层次联系的“气”之中。
山巅罡风呼啸,混沌气息翻涌,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