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庙主殿内。
先前那场惨烈搏杀留下的余韵尚未散去,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伴随香烛燃尽的焦气,形成一种令人绝望的刺鼻气息,宛如此处是地狱的熔炉。
目光所及,一片修罗屠场。
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尸体。
有身着暗红制服的规范员,他们至死,脸上都凝固着愤怒与不甘;
有穿着素白祭司袍的学徒,年轻的脸庞上还残留着对眷顾之日的憧憬,此刻却被惊恐和痛苦扭曲;
更多的是那些身着统一漆黑劲装、面罩遮脸的月光杀手,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血泊中,或被洞穿心脏,或被撕裂咽喉,或被斩断肢体,死状凄惨各异。
鲜血如同蜿蜒的暗红溪流,在地面上肆意流淌,在幽蓝长明灯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妖异而冰冷的光泽。
破碎的武器、断裂的肢体、散落的脏器……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地狱绘卷。
空气中,除了血腥,还弥漫着【月蚀】直刀带着甜腥气的剧毒味道,以及【暗息】残留的毁灭意志。
在这片尸山血海的中央,江梅倚靠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基座上。
她月白色的大祭司长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左肩处,一道狰狞的贯穿伤赫然在目,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溃烂。
那是【月蚀】直刀上附着的剧毒在疯狂侵蚀她的身体。
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穿刺、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痛。
更可怕的是,那毒素仿佛拥有生命,正沿着血脉疯狂蔓延,麻痹着她的神经,冻结着她的力量。
她想开口呼唤女儿的名字,想再看一眼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微弱气音。
鲜血混合着黑色的毒沫,不断从她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在她胸前染开一朵朵绝望的墨梅。
她的意识在剧痛和毒素的侵蚀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视野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不远处那个蜷缩在血泊中的、墨绿色长发的单薄身影。
“小陌……”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着。
江陌月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清丽白皙的小脸,此刻沾满了血污和泪痕,如同被风雨蹂躏过的残花。
血红的眼眸空洞而茫然,仿佛还未从刚才那场血腥风暴的冲击中完全清醒过来。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人间地狱,看着那些朝夕相处的祭司、规范员冰冷的尸体,最后,目光定格在石柱下那个气息奄奄的身影上。
“妈……妈?”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
连滚带爬地扑到江梅身边,颤抖的双手想要触碰母亲,却又怕加重她的痛苦,最终只能死死抓住母亲冰冷的手。
“妈,妈!你看着我,看着我啊。”
江陌月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不要睡,求求你不要睡!我……我这就带你去找医生,妈——!”
她徒劳地摇晃着母亲的身体,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落,砸在江梅染血的衣襟上。
江梅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浑浊的视线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女儿那张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
她想抬手,想擦去女儿的泪水,想告诉她别怕……
可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剧毒在疯狂吞噬她的生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冰冷的寒意蔓延开来,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攫住了江梅。
她拼尽最后一丝意念,将残存的、微弱的意识传递出去,如同风中飘散的叹息:
“小陌,我的女儿,别哭……不要为我悲伤……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眷顾……没能给你真正的力量……但妈妈相信,你终会……得到……属于你的……真正的眷顾,平安……活下去……”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紧握着女儿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身体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也归于平静。
“妈——!!!”
江陌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她猛地扑倒在母亲身上,紧紧抱住那具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命的躯体,放声痛哭。
绝望的哭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如同杜鹃啼血,凄厉而悲怆。
“不要走,妈,不要丢下我……求你了……求你了啊!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要天赋了……我只要你活着……妈——!”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父亲远行未归,哥哥不在身边,如今连最依赖的母亲也离她而去。
极夜城最温暖的家,庇护她的港湾,在她眼前被彻底摧毁。
巨大的悲伤、无助、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谁来,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我们……”
她将脸深深埋进母亲冰冷的颈窝,泣不成声,意识在绝望的洪流中沉浮,只剩下最本能的祈求。
“【领主】大人,求求您显灵吧……或者再来一位,像您一样的……神明,救救我们……”
就在她心神俱裂,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
“噗——!”
毫无征兆地,一股滚烫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江陌月身体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鲜血溅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如同盛开的绝望红莲。
与此同时——
“轰隆——!!”
领主庙那两扇沉重无比的巨门,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外面狠狠撞开。
夜光瞬间涌入昏暗血腥的大殿,勾勒出一个风尘仆仆、挺拔如枪的身影。
江陌月始料未及。
是吴阡夜!
他站在洞开的庙门口,逆着光,身影被拉得极长。
他身上不再是离家时那身略显随意的少年装束,而是换上了一套质地坚韧的深青色练功服,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紧紧束起,透着一股干练与肃杀。
两年阴阳山巅的苦修,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变得精悍结实,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山岳般的沉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然而此刻,这份沉稳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彻底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