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翊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紧盯着她那只电子右眼。
姬焮茫然地看着他:
“哪个?”
“【噩兆】天使。”
岳翊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个传说里长着黑翅膀的……灾祸使者。”
姬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电子右眼光圈瞬间扩散又急剧收缩。
她像是被这个名词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摇头:
“没有,没有看到……
长洲城……没有【噩兆】天使……”
姬焮清楚地记得,上一次看到【噩兆】天使,还是几十年前的碧空府,那时她还是个纯粹的小女孩。
“对!”
岳翊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抓住关键证据的急切。
“没有!我也没看到!所有人都没看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姬焮茫然地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似乎被这个信息冲淡了一些。
岳翊继续快速说道:
“我听过正规军内部的绝密档案!那玩意儿……那【噩兆】天使!她出现,基本就是灭城级灾难的预兆!
而且她还不止一位,如果同时出现两个,那就是灭国级的!西方那个小国……‘伊甸’!一夜之间没了!
山崩地裂,海水倒灌!当时就有目击报告说……天上有两个【噩兆】天使!一个白的,一个黑的!三对翅膀!”
他喘了口气,看着姬焮眼中那巨大的困惑似乎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一种迟来的,带着后怕的醒悟。
“长洲城……没有【噩兆】天使!”
岳翊斩钉截铁地重复。
“所以它没变成第二个永明!没变成第二个极夜!虽然死了很多人……
但城市还在!人还在!碧空府……碧空府现在也没有!”
他伸出手,想拍拍姬焮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
“只要那鬼东西不出现!碧空府就还有希望!就算……
就算它真的出现了!老子也一定把你拖走!离开这鬼地方!说到做到!”
姬焮呆呆地看着岳翊那张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凶悍的脸,看着他眼瞳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混乱的思绪像是被强行按进了一个冰冷的框架里。
长洲的伤亡数字……三年前的对比……没有出现的【噩兆】天使……岳翊此刻的保证……
那些在她脑海中翻腾的、如同末日画卷般的黑暗未来,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老兵豪爽的笑脸,柯特妮扑向车纯时火红的头发,车纯揉着妹妹脑袋时温和的眼神,老鬼嘟囔着抱怨帝京工艺的侧脸……
这些画面再次浮现,虽然依旧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但不再是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绝望剪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死死抱住膝盖的手臂。
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有些僵硬麻木。
“……知道了。”
姬焮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带着那种崩溃边缘的颤抖,而是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扶着冰冷的茶几边缘,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装着电子义眼的玻璃盒,又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流淌着虚假繁华的霓虹光海。
“晚点,晚点……去找老兵……喝一杯。”
岳翊看着她站直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他咧了咧嘴,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僵硬的肌肉:
“好!喝!老子请客!喝死那老登!”
姬焮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走向窗边。
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消化这巨大的冲击和这……
这荒谬的,带着一丝侥幸的“希望”。
窗外,a5区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炫目光芒,变幻的色彩如同流淌的油彩。
就在这片绚烂的光明之下,在岳翊和姬焮都未曾注意到的巨大阴影边缘……
一枚边缘流淌着幽暗光泽的黑色羽毛,悄然脱离了阴影的束缚。
被无形的气流牵引,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朝着下方那片混乱而肮脏的钢铁丛林,缓缓飘落。
……
碧空府a区,“天眼”义体诊疗中心。
巨大的玻璃幕墙将a区特有的强光过滤成一片冷白,均匀地洒在光洁如镜的金属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精密机械润滑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冰冷,洁净,带着秩序感。
穿着统一浅蓝色制服的导诊员在宽阔的大厅里无声穿梭,引导着形态各异的改造人走向不同的诊疗区。
毛圳靠在大厅角落一根冰冷的金属立柱上,深紫色的短发在顶灯下泛着微光。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古银煤油打火机,咔哒、咔哒的开合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早已从正规军总部办完最后的离职手续,那身象征帅极军官的深紫色镶金边制服已经换下,此刻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衫和深灰色长裤。
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依旧让他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在等人。
几周之前,姬焮在通讯里说得语焉不详,只说有两个朋友需要他帮忙安排一下,用他最后一点“身份便利”。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点迟疑和摸索的意味。
毛圳抬眼望去。
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帝京天修大学标志性的深蓝色学生制服,身形挺拔,面容清秀,眼神干净,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感。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边的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清秀的脸庞。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没有焦距,眼睑微微下垂,覆盖着薄薄一层无生气的皮肤。
她的右手紧紧抓着年轻人的手臂,左手则向前微微探出,似乎在摸索着前方的空气。
年轻人看到毛圳,立刻加快了脚步,脸上露出恭敬而略带紧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