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区深处,戴德工厂。
巨大的合金水池占据了改造车间的一角,池水是人工调配的淡蓝色海水,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水波微微荡漾,折射着高处工作灯投下的冷白光线。
池底铺着细沙和经过消毒的珊瑚碎片,几丛人造海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摆。
鲛人少女蜷在池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她巨大的幽蓝鳞片鱼尾偶尔轻轻摆动一下,搅起细小的漩涡。
蓝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水中飘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竖瞳双眼,紧紧盯着池边。
莉莉丝就坐在池沿上,赤着脚,小腿浸在微凉的海水里。
她脱去了那身标志性的暗紫色作战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肩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紫色眼眸里的锐利也褪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近乎放空的平静。
她指尖缠绕的银色粒子线只是懒散地垂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偶尔触碰到鲛人少女飘散的发丝。
鲛人少女的身体立刻绷紧,鱼尾猛地一摆,向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嘶嘶声,露出两排细密锋利的尖牙。
莉莉丝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鲛人少女似乎确认了那银线没有威胁,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竖瞳里的警惕也转为一丝困惑的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点,伸出苍白的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那根漂浮的银色细丝。
粒子线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莉莉丝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喜欢水?”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莉莉丝没有回头,指尖的粒子线无声收回。
戴德走到池边,镶钻的机械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看了一眼池中警惕又好奇的鲛人,目光落在莉莉丝身上,浅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小田和贝博休假了,‘狙’在顶楼待命。你怎么没走?”
莉莉丝依旧看着池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水面,带起一圈涟漪。
“工厂不能没人看着。您最近……压力很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戴德沉默了一下。
工厂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震得脚下的金属地面微微发颤。
他当然知道莉莉丝是唯一知晓他叛离者身份的人。
她就像他在这座钢铁丛林里最隐秘的影子,沉默,锋利,且绝对忠诚。
“不过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休息了。”
莉莉丝终于转过头,紫色的电子眼微微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戴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伸进深棕色皮夹克的内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羽毛。
大约半尺长,通体漆黑,如同最深邃的永夜凝结而成。
羽毛的边缘流淌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幽冷光泽,羽管坚硬如铁,羽片轻薄得近乎透明,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质感。
它静静地躺在戴德的手心,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散发出来,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莉莉丝的身体瞬间僵直。
她脸上的平静如同脆弱的冰面般寸寸碎裂,紫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她的脊椎骨瞬间窜上头顶,让她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这……不可能……”
“你认得它。”
戴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盯着手心的黑羽,浅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风暴。
莉莉丝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惊悸。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被强行唤醒的痕迹。
“【噩兆】天使……降临之羽。”
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碧空府上一次出现这东西,是2012年恶魔战争爆发前三天……
天空撕裂,黑色的天使悬停在城市上空……
六片翅膀,遮天蔽日……然后……它们就来了……”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工厂冰冷的金属墙壁,看到了几十年前那场炼狱般的景象。
燃烧的城市,扭曲的怪物,残缺的尸体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哀嚎。
她的父亲在那场战争中失去双腿,母亲被恶魔的酸液腐蚀了半边身体,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她自己,也是在那之后,才被改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最后是【宵君】大人……”
莉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带着‘诛魔九子’和正规军残部,用命堆……才把那些东西赶回了深渊裂缝……
代价是……整座城几乎被从地图上抹掉……活下来的人,十有八九……都像我一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颈与脊椎连接的金属接口。
戴德握紧了那枚黑羽,镶钻的机械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又出现了,就在昨天凌晨。没有看到实体,但羽毛飘落下来,我可以确定就是她的。”
莉莉丝猛地抬头,紫色眼眸死死盯着戴德:
“您确定?不是仿制品?不是某种……新型诡系天赋?”
“能量残留检测过了,和档案馆里封存的战争样本完全一致。纯度,甚至更高。”
死寂。
只有远处工厂的轰鸣,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水池里,鲛人少女似乎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不安地甩动了一下鱼尾,潜入更深的水底。
“碧空府……又要经历一次吗?”
莉莉丝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戴德将那枚沉重的黑羽缓缓收回口袋。
“但愿不会。”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浅金色的瞳孔里燃烧起冰冷的火焰。
“‘诛魔九子’没了,但‘叛离者’还在。碧空府,也不是当年的碧空府了。”
他看向莉莉丝,目光锐利如刀:
“去做你该做的事。好好休息,这三天假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害怕,三天后再回来。还有,”他顿了顿。
“这件事,仅限于我们两人知道。”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所有的恐惧和动摇瞬间被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属于战士的冰冷和服从。
她站起身,水珠顺着小腿滑落。
“明白。”
她转身,步伐稳定而迅捷地走向车间深处,紫色马尾在冷白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轨迹。
戴德独自站在水池边,看着幽蓝水波下那道不安的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