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只留下被狂风卷起的尘埃缓缓飘落,以及一片死寂。
吴阡夜周身刚刚凝聚出准备拦截的稀薄黑暗,缓缓收拢,无声地隐没回他的影子之中。
“双翼……飞行……”
车纯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不知何时已赶到现场,站在不远处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阴影下,银边墨镜后的目光死死盯着漆黑少年消失的那片天空,镜片上倒映着翻滚的烟云。
他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震惊与凝重的眼睛,声音干涩:
“坎瑟尔细胞……竟然进化出了适应性飞行器官。形态模拟、能量转化、空气动力学……完美嵌合……
这……这是目前已知最恐怖、最完善的侵蚀形态。”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为那未知的恐怖做了冰冷的注脚。
一股仿佛能压垮脊梁的阴影,无声地笼罩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强大敌人的忌惮,更是对那种超越认知、飞速进化的恐怖存在本身的恐惧。
吴阡夜率先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转向水幕顶端的任海流,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前辈,人鱼怎么样?”
任海流脸上的冰寒稍霁,蔚蓝眼眸中的怒火被担忧取代。
他挥了挥手,那道厚重的湛蓝水幕如同退潮般迅速降低消散,最终化作一滩迅速渗入地面的水渍。
他飘然落地,碧蓝长发恢复柔顺地披在肩后:
“受惊不小,精神力波动剧烈,但身体无大碍。我已用【海韵】暂时安抚了她的情绪。”
几人不再耽搁,迅速穿过洞开的正门,进入工厂内部,径直走向厂房深处那个巨大的人造海水池。
池水在顶部几盏高强度白炽灯的照射下,呈现出清澈的淡蓝色,比之前似乎透亮了许多。
然而,池底最远的角落,那个幽蓝的身影依旧蜷缩成一团。
鲛人少女巨大的鱼尾紧紧盘绕着,尾鳍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将整个上半身深深埋入自己海藻般浓密的蓝色长发中,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竖瞳眼睛,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警惕地扫视着水面之上的世界。
直到看见任海流熟悉的身影走近池边,那双竖瞳中的惊恐才稍稍褪去一丝。
她犹豫了一下,巨大的鱼尾轻轻摆动,带动水流,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向池边游近了些许,但依旧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如同受惊后试探着靠近庇护所的小兽。
夕颜站在池边,淡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水中的鲛人少女。
她并未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但眼眸深处,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光悄然流转。
【测谎】天赋无声发动,并非针对言语,而是敏锐地捕捉、分析着少女散发出的每一缕精神波动。
恐惧的余悸如同冰冷的潮水,不安的涟漪持续荡漾,对任海流如同雏鸟归巢般的依赖感是其中最强烈的暖流……
除此之外,并无异常的怨恨、扭曲或隐藏的恶意。
夕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吴阡夜、任海流、车纯三人则分头仔细检查。
吴阡夜灰眸扫过池壁、池底,确认没有新增的破损或能量残留;
任海流蹲下身,手掌悬于水面,闭目感知着池水的能量纯净度以及水中蕴含的生命气息;
车纯则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扫描仪,对着鲛人少女进行快速的全身扫描,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显示生命体征平稳,无外伤,无异常能量寄生反应。
“没事就好。”
任海流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碧蓝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柔和与后怕。
众人悬着的心,也随着他的这句话,稍稍落回实处。
然而,就在这短暂放松的间隙,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在鲛人少女那条幽蓝巨大鱼尾靠近扇形尾鳍的边缘,一片与周围鳞片毫无二致的青蓝色鳞片,其光滑的边缘处,一点比发丝尖端还要细微的黑色,正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
它缓慢地、极其耐心地沿着鳞片的天然纹路向内侵蚀,如同拥有生命的墨滴在清水中悄然扩散。
在光滑坚硬的鳞片表面之下,那细微的黑色物质正进行着缓慢而持续的蠕动。
……
南海郡的鲛人少女最终被任海流带离了碧空府。
告别发生在f7工厂巨大的海水池边。
池水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清透的蓝光,水面倒映着上方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和惨白的工业照明。
任海流站在池边,碧蓝的长发垂落肩头,蔚蓝的眼眸沉静如渊。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池水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在他脚下汇聚、抬升,形成一道缓缓旋转的水台。
鲛人少女从池底最远的角落缓缓游近,巨大的幽蓝鱼尾搅动着水流,带起细碎的银色气泡。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上半身,湿漉漉的蓝色长发贴在珍珠般白皙的脸颊和脖颈上,竖瞳中依旧残留着惊悸,但更多的是对任海流本能的亲近。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带着蹼,轻轻搭在任海流伸出的手掌上。
一股带着海洋气息的温和能量从任海流掌心传递过去,少女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
“回家。”
任海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没有多余的言语。
吴阡夜、夕颜、车纯、莉莉丝等人站在稍远处,沉默地看着。
莉莉丝背后的蝠翼破损处已经做了应急处理,缠着特制的生物凝胶绷带,脸色依旧苍白。
任海流朝他们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南海需要他,鲛人少女,需要回到南海。
任海流不能在碧空府再逗留,回到南海,应对未来的危机,这也是将他的意识分离出来的目的之一。
下一刻,脚下的水台骤然升高,托着他和鲛人少女,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托举,平稳而迅捷地升向工厂穹顶一处敞开的通风管道口。
水流包裹着两人,在进入管道的瞬间,仿佛融入了奔涌的水流,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只留下池水荡漾的余波和空气中淡淡的咸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