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站内死寂一片。
姬焮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电子右眼光圈混乱地波动着,红光时明时灭。
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眼窝,仿佛那里有东西要钻出来。
“姬焮?”
岳翊担忧地看着她。
姬焮没有回应。
她猛地转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踉跄着冲出废弃处理站,冲入外面光怪陆离的霓虹街道,瞬间消失在人群中。
“姬焮!”
岳翊大喊,抱着林商角的尸体无法追赶。
毛圳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深紫色的短发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还沉浸在楚政话语带来的巨大冲击中。
岳翊看着姬焮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怀中林商角冰冷的尸体,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最终只是抱着尸体,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
几十分钟后。
碧空府a5区,摩天大楼h1号,顶层天台。
狂风呼啸,将姬焮暗红色的长发吹得狂舞。
她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深渊般的城市峡谷,无数飞行器拖着流光在脚下穿梭,如同流淌的熔金。
她左手握着那只被取出的左眼,里面翻涌着长洲城的黑暗、战友的惨叫、帝京的谎言、毛圳的疤痕、楚政的低语……
所有被强行压抑的记忆碎片此刻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回路。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调出电子义眼的最后记录界面。
长洲城毁灭性的黑暗画面一闪而过。
她看着那片黑暗,又低头看向脚下这片虚假璀璨,光怪陆离的钢铁丛林。
“碧空府……下一个长洲……”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她空洞的左眼窝边缘,细微的电弧最后一次无声跳跃了一下。
然后,她向前一步,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那片流淌的霓虹,笔直地坠落下去。
……
楼下,街道拐角。
岳翊刚刚将林商角的尸体暂时安置在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用一块帆布盖好。
他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找姬焮。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同重物砸在鼓面上,狠狠砸进他的耳膜。
他猛地抬头。
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看见一个身影,如同被击碎的玩偶,重重砸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合金路面上。
暗红色的长发散开,沾满了粘稠的猩红。
那身熟悉的暗红色便装,此刻被巨大的冲击力撕裂变形。
裸露的机械肢体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关节处爆出刺眼的电火花和断裂的线路。
那只空洞的左眼窝,此刻被震裂的金属边缘刺穿,流出混合着机油的暗色液体。
唯一完好的电子右眼,光圈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是姬焮。
岳翊的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濒死的鼓点。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双腿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具刚刚还鲜活虽然疲惫的身体,此刻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暗红色的血液和淡黄色的机油混合在一起,从她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浸湿了干燥的路面。
“姬……姬焮……”
一声破碎的的嘶吼终于从他喉咙里挤出。
他踉跄着扑过去,巨大的身躯因为恐惧和剧痛而颤抖得无法控制。
他跪倒在姬焮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具残破的身体。
他看着她扭曲的脸,看着她空洞的左眼窝,看着她彻底熄灭的电子右眼……
“不……不……不!!!”
岳翊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声音充满了绝望、愤怒和无法言喻的悲痛,瞬间撕裂了a区冰冷的空气。
他的眼瞳中,血丝瞬间布满,泪水混合着暴怒,滚滚而下。
……
与此同时,碧空府a1区,“云顶之冠”摩天大楼,顶层公寓。
毛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深紫色的短发在顶灯下泛着微光。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半根黑羽的合金方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楚政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爷爷的脸,水塔上的绝望,碧空府虚假的霓虹,长洲的真相,姬焮的崩溃……
还有此刻,窗外那片被光污染彻底吞噬的,看不到一颗星星的夜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决绝在他胸中翻涌。
他猛地将合金方盒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深紫色的瞳孔深处,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璀璨星芒。
【星丞】的天赋——【纵星】!
嗡——!!!
一股无形的、浩瀚磅礴的精神力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瞬间穿透厚重的合金玻璃,穿透摩天大楼的层层阻隔,直冲天际。
碧空府上空,那层由无数悬浮高市、全息广告、能量屏障交织而成的、密不透光的“光穹”,在这股意志的强行牵引下,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
刺啦——!!!
无形的能量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全息投影瞬间熄灭,悬浮高市的灯光成片黯淡。
笼罩碧空府上空数十年的光污染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裂口。
裂口之外,是真正的、浩瀚无垠的宇宙深空。
无数颗被遗忘已久的星辰,在裂口后方的夜幕上,重新显露出它们亘古长存的光芒!
微弱,却真实!
冰冷,却永恒!
呜——呜——呜——!!!
几乎在同一瞬间,凄厉到极致的最高级别天灾警报声,、征着灭顶之灾的尖啸,骤然响彻碧空府的每一个角落。
从悬浮高市到低府贫民窟,从市政厅到黑市深处!
尖锐的电子蜂鸣撕裂了城市的喧嚣,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慌,瞬间席卷了整座城市。
毛圳站在窗前,仰望着裂口外那片久违的闪烁着微光的星辰。
滚烫的泪水从他深紫色的眼眸中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玻璃上。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
爷爷枯瘦的手紧紧搂着他,颤抖着指向天空那颗幽暗的“灾星”。
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绝望的灰败。
“完了……碧空府……完了……”
爷爷的声音在记忆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