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前,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寒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在无名和石头冰冷的尸体间打着旋,呼啸着,仿佛在为这短暂而残酷的微光送行。
无名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石头冰冷的小脑袋,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固,只有那单薄的肩背,在凛冽的寒风中,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
石头的血,在他眼前凝固成暗红色。那双至死都“望”着他的灰白眸子,空洞得吓人,吞噬着他意识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光亮。
(团子:石头……冷……好冷……) 识海中,团子的意念非常微弱,那团原本的光芒几乎完全黯淡,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灰烬。石头的死,仿佛也带走了它的一部分。(团子:无名哥哥……我们也……要死了吗?)
死?
这个字眼,如同一点火星,落在了无名那已被绝望和虚无浸透的灵魂荒原上。
是啊……死了,或许就解脱了。
不用再承受这残躯的痛苦,不用再面对这世间的恶意,不用再……连累任何他在乎的人。
清霜死了,石头也死了。
都是因为他。
他这不该存在的……孽障。
一种自我毁灭的冲动,紧紧缠住他的心脏。
然而,就在这求死的意念升起的刹那——
那被玄玑子强行压制下去的、冰冷而狂暴的混沌之力,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在他灵魂深处发出了不甘的怒吼!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要一次次被玩弄?!被背叛?!被夺走一切?!
凭什么连死亡,都要成为那些幕后黑手计划的一部分?!
蚀月那万载轮回积累的怨恨,那被业火淬炼后仅存的毁灭意志,彻底爆发!
不!
不能就这么死了!
就算要死,也要拉着那些操纵命运的混蛋……一起下地狱!
“轰——!”
无名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此刻剧烈燃烧!左眼猩红如血,充斥着毁天灭地的疯狂恨意!右眼却诡异地维持着一丝属于“无名”的、至纯至善的底色,但那底色之下,是冰冷刺骨的绝望与悲恸!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极致的情感,在他灵魂深处激烈碰撞、撕扯!
“呃啊啊啊——!!!”
他抱住头颅,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嚎!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痉挛,皮肤表面甚至开始龟裂,渗出暗红色的、仿佛蕴含着混沌气息的血珠!
(团子:好痛!无名哥哥!好痛啊!) 团子在识海中发出尖锐的悲鸣,它的灵识在这两股力量的撕扯下,摇摇欲坠!
“不够……还不够……”无名(或者说,那正在苏醒的蚀月意识)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低语,充满了痛苦与不甘,“这具身体……太弱……力量……被封印……”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冲破这肉身枷锁、足以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发出复仇咆哮的力量!
团子本就是他混沌本源分裂出的纯净灵识,此刻融合,等于将失落的力量重新拼回一角。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了识海中那团即将熄灭的、属于团子的光芒!
团子……是他的一部分!
融合!
必须再次融合!
将这初生的、纯净的灵识,与他此刻那充满毁灭与绝望的主魂,彻底融合!以此为契机,强行冲开一丝封印,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团子……”无名的意念,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传向那微弱的光团。
(团子:无名哥哥?) 团子感受到那股强大而混乱的吸力,本能地感到恐惧。(团子:不要……团子害怕……)
“过来!”蚀月的意志牢牢抓住团子那微弱的灵识!
没有温柔的引导,只有粗暴的、近乎掠夺般的吞噬!
“嗡——!”
团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那点微弱的光芒被硬生生扯入无名意识深处那片狂暴的混沌漩涡!
这一次的融合,远比上一次更加激烈,更加痛苦!
不再是简单的记忆共享,而是灵魂层面的强行吞噬与重组!
无名(蚀月)的身体猛地弓起,好像被重击!他周身的空间开始扭曲,细密的黑色裂纹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湮灭气息!那被玄玑子布下的禁锢阵法,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明灭不定!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磨盘,被碾碎,又被强行糅合进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识——那是团子的懵懂、纯净,以及……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守护之意。
极致的恨与毁灭,与那点残存的、纯粹的善与守护,如同水火不相容的两种力量,在他灵魂深处疯狂交战!
“啊啊啊——!!清霜!石头!了尘!昊天!!!”他发出泣血般的咆哮,喊出了那些刻骨铭心的名字,有爱,有悔,更有倾尽三江五海也无法洗刷的恨!
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某种壁垒,似乎被打破了。
一丝精纯至极、却充满了不祥与毁灭气息的混沌之力,猛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这力量只是很小一部分,相对于他全盛时期微不足道。
但在此刻,在这凡尘俗世,却足以……惊世骇俗!
“咔嚓!”
玄玑子布下的无形禁锢,应声而碎!
无名(蚀月)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裂痕、渗着暗红血珠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属于他蚀月本源的混沌力量。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天空。
那双眼睛,不再是单纯的猩红或灰暗。
左眼是焚尽一切的业火,右眼是冰封万物的死寂。
而在那瞳孔最深处,一点混沌未分的灰芒,缓缓旋转。
他张开口,声音不再是嘶哑破碎,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的、冰冷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回响,虽然依旧微弱,却清晰地在这死寂的破庙前回荡:
“你们……看够了吗?”
这声音,不再属于聋哑乞丐无名。
这是……
蚀月的声音。
他用尽与团子融合后获得的、这短暂而残破的力量,向那冥冥中注视着他的猎人们,发出了第一声……
微弱的,却充满决绝的……
战栗。
随即,那股强行凝聚的力量迅速消失,剧烈的反噬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倒在石头那小小的尸体旁边。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而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团子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带着哭腔的意念:
(团子:无名哥哥……团子……好疼……但……团子……不后悔……)
团子,沉睡在无名的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