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被李秀娘死死地抱在怀里,娘亲滚烫的眼泪滴在他冰凉的小脸上,混着空气里弥漫的恐慌和恨意,组成了一幅绝望的画面。宁大山像头被逼急了的野兽,胸口剧烈地起伏,红得像充血的眼睛扫过那些跪在地上求“仙长”杀掉自己儿子的老邻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的低吼。
玄玑子飘在半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但那股冷冰冰的劲儿,活像个刽子手,就等着看“魔头”在极限压力下会有什么反应——是崩溃?是反抗?不管哪种,都将是这“炼丹”过程的最后一把火。
(团子:害怕……他们……为什么这样看无名哥哥……好可怕……) 识海里,团子抖得不行,那点温暖的光被外面的恶意压得快灭了。它不明白,为啥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生日宴,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但是,处在风暴眼里的宁安,却出奇地平静。
他甚至还微微偏过头,用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村民们因为害怕而变形的脸,听着他们一声声刺耳的“除掉魔头”。
没生气,没伤心,更没……意外。
就好像眼前这帮人翻脸不认人、群起而攻之的场面,不过是一场他早就看过无数遍的、烂大街的戏。
他甚至在心里,对着那只吓得发抖的团子,传过去一个近乎冷酷的“解释”:
(宁安意念:看,这就是‘信任’和‘信仰’的本质。脆弱得很,轻轻一捅就破,只要有人稍微挑拨一下,它们就会反过来把你烧死。)
(团子:……不懂……爹爹和娘娘……不会的……)
团子固执地相信那份最深的亲情,那是它感受过最暖和的东西。
宁安没再回话。
他的目光,越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娘亲,越过绝望得像石头一样的爹,越过那些跪地磕头的村民,最后,又落在了空中那个装得“大义凛然”的玄玑子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宁安的嘴角,几乎察觉不到地,往上扬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什么都看透了的嘲笑,和一丝……好像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里的……得意。
玄玑子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对劲!一个五岁的娃,哪怕真是什么魔头转世,在脑子还没长好的情况下,面对这种绝境,怎么可能这么淡定?甚至……像是在看热闹?
就在这时候,宁安动了。
他没挣扎,也没反抗。
他只是轻轻地抬起那只又白又嫩的小手,拍了拍娘亲李秀娘因为抱得太紧而青筋暴起的胳膊。
李秀娘感觉到儿子的动作,哭声一顿,低头看去,对上宁安那双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安……安儿?”她哽咽着,不知道儿子想干嘛。
宁安没说话——他现在“应该”是个被吓傻或者搞不清状况的小孩。他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娘亲,然后,又看向旁边像木头桩子一样的爹宁大山。
他的眼神很清亮,还是小孩子那种清澈,但在那清澈底下,是一种让宁大山和李秀娘都觉得陌生的……沉稳。好像在无声地说:别怕,有我在。
这时,玄玑子压下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须推波助澜,完成这最后的“孤立”步骤,逼出“道果”最极致的感情!
他冷哼一声,声音又裹上了昊天的威压,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冥顽不灵,执迷不悟!你们既然要护着这魔头,那就是跟老天爷作对,跟这么多条人命作对!”
他抬手,指着周围那些跪地磕头的村民,语气装得很“可怜”又“无奈”:
“不是我不想讲情面,是老天爷不讲情面,大家都苦啊!为了这片地方的平安,为了这么多条人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出巨大的压力,然后猛地指向宁家三口:
“今天,要么,你们亲手把这个‘魔头’交出来,让我带回九天去净化,说不定还能保住你们两条命,保这儿暂时太平!”
“要么……”
他语气一下子变得凶狠,带着杀气:
“就别怪我要替天行道,把你们和这魔头……一起砍了,斩草除根!”
亲手交出!
一起砍了!
这两个选择,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宁大山和李秀娘的心窝子!
交出儿子,也许能活命,但等于亲手把儿子推进火坑(净化=死)!
不交,一家人立马就得死!
这是多狠的抉择!
“不——!!!”李秀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把宁安抱得更紧,好像要把他揉到自己身体里,“我的安儿!谁也不能带走他!要杀就把我们一家都杀了吧!”
宁大山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滴血,死死瞪着玄玑子,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脸上竟然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劲:“放你娘的狗屁!什么仙长!什么天道!想动我儿子,先杀了老子!”
玄玑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父母拼命护着孩子,和全世界的背弃,造成的巨大反差,才能把“孤独”逼到顶点!
他满意地看着宁家夫妇那绝望又疯狂的护犊子行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现在,就差最后一点——让这“魔头”亲眼看着爹娘因为他被逼到绝路,感受那种极致的无助和内疚!
可是,就在他准备再加把劲,甚至摆出要动手的架势时——
被李秀娘紧紧抱着的宁安,却做了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不再看玄玑子,也不看那些村民。
他只是稍微挣扎了一下,从娘亲抱得太紧的怀里,稍微抬起小脸。
然后,他伸出小手,用那嫩嫩的手指,非常非常轻地,帮娘亲擦掉脸上的泪珠。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在做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李秀娘愣住了,感受着儿子指尖那点凉意,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和他年纪不搭的、复杂神情——有关心,有平静,甚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抱歉?
“安儿……”她喃喃着,忘了哭。
宁安帮娘亲擦完眼泪,又转过头,看向全身紧绷、像随时要爆炸的父亲宁大山。
他对着爹,慢慢地,摇了摇头。
意思很明显:别冲动,别为了我送命。
宁大山看着儿子那平静得吓人的目光,和他摇头的动作,这个铁打的汉子,鼻子一酸,眼圈也红了。
他看懂了。
儿子在保护他们。
就算在这种绝境里,儿子想的,还是保护他们!
玄玑子在空中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不对劲!
这完全不是“炼丹”计划里写的那样!这“魔头”不应该是在爹娘拼命保护下,爆发出不甘、怨恨或者绝望吗?怎么反而是一副……冷静得要命,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这感觉……不像个被逼到绝路的棋子,倒像个……冷眼旁观的棋手!
难道……
一个荒唐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猛地窜进玄玑子脑子里。
难道这蚀月,并没有完全被蒙在鼓里?他……一直都知道?!
就在玄玑子心里七上八下,怀疑计划是不是出了大娄子的这一刻——
宁安,慢慢地,把目光重新投向了他。
那双小孩的眼睛深处,最后一层面具掉了下来。
只剩下纯粹的、冷得能让人灵魂都结冰的……
灰光。
他对着空中的玄玑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念头波动,传过去一个清清楚楚的意念:
“戏,唱够了吗?”
“下一步,是不是该……逼他们,亲手‘处置’我了?”
玄玑子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