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的几样拍品登场,又陆续被人拍下,拍卖声此起彼伏。这些每一个物件对江十六和常生两人来说都好似天文数字般:高阶的法术、顶级的法器,甚至还有大宗门的庇护权和奇珍异兽。
这样一对比,那三万两的凝骨丹就好似不起眼的水滴般,让人更容易接受,江十六悬着的心便也沉下来了三分。
管事捧着的红绸滑落刹那,江十六瞳孔骤然缩成麦芒状。
那柄横陈在玄武岩基座上的长刀,檀木的刀柄缠绕着写满经文的布条,刀身暗纹如干涸血迹。
此刀名曰芥须弥。
管事枯槁的手指抚过刀鞘,锈迹斑斑的经文缠柄突然迸发刀吟。江十六猛然攥住座椅扶手,指节撞得紫檀木嗡嗡作响。
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腰封时,江十六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破风箱般的喘息。他隐隐感觉这柄玄铁长刀透着股诡谲寒意,像是蛰伏的毒蛇正吐着信子。
腰间那柄平日里钝如烧火棍的白驹剑竟在此刻发出清越剑鸣,震得他腰侧皮肤微微发麻。烛火在刀刃上跳出一串幽蓝火星,映得满室雕花梁柱都浮起青惨惨的光。
管事手持紫檀木托盘踱至台前,道袍下摆扫过汉白玉砖,刻意压低的嗓音:诸位且看这刀——
他忽然并指成剑在刀刃上一抹,三寸长的血口子瞬间渗出细密血珠,却在触到刀身的刹那凝成红霜,空气中倏然漫开铁锈混着寒梅的怪异腥甜。
江十六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剑柄。凝骨丹能助他突破青钢境,这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买卖,可白驹剑的嗡鸣却像根银针扎进太阳穴。
四万两起拍!管事指尖的血珠坠地,在青砖上绽开朵红梅。
江十六反手将木牌拍上报价台,木料与玉石相撞发出脆响:十万两!
常生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赶忙想去拦他的手,慌忙小声说道:十六哥你疯啦!咱不是奔着凝固丹来的嘛?
常生好似发现自己声音稍许大了些,左顾右盼一阵子便附在江十六耳边说道,而且咱们只有三万两银......哪来十万两啊?
管事好似被这一下吓了一愣,诧异地看着江十六。
江十六盯着管事骤然收缩的瞳孔轻笑,压低声音时热气扑在常生耳畔:凝骨丹不要了,我自有打算。
管事举着铜锣的手僵在半空,待一旁侍女提醒才缓过神来:十、十万两一次,十万两两次,十万两三次!
成交之时下面还有人窃窃私语:这小子疯了吧?一把用途未知的法器敢开这么高的价?你不懂,兴许是人家大户的风范,还真开了眼了......
江十六自然是不入耳,抿了口茶水便起身带着常生往场后走去。他将三万两银票和令牌一同交于管事:东西上边儿的人想要,但我银票没带那么多,令牌你拿走自会有人来赎。
管事这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通天府的九霄令可谓是比黄马褂还稀有,就这么抵了一件法器太不值当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谁家小公子要过生辰,便堆着笑脸把刀递给了江十六。
江十六拿过刀端详了一番,道过谢后便往外走了去。常生一路小跑跟上了江十六,正纳闷呢,江十六倚着柱子凝重的开起了口:看出点什么没有?
常生挠着头惺惺说起:咱不是要狐假虎威嘛?
江十六摇了摇头轻叹:其实咱一开始就中了那小子的计,要我帮忙是假,要监视咱们的动向是真。
常生不解地说道:那会不会太下血本了点?咱俩在马苑那没这么值钱吧?
江十六直了直身子凑到常生身前缓缓说道:他倒应该和马苑没什么关系,应该是找林凤启的。他说着紧了紧护腕,想让老子拿着他的令牌做事,看起来倒是划算,打着皇亲国戚的名头自然没什么阻碍。
他是吃定了咱们要买凝骨丹,我一开始也想没理由不用。不过小爷我偏偏不着他的道,咱们给他来个金蝉脱壳!
江十六说完,一想到城口那几个镖师也有可能是那人放出去的饵,后颈汗毛便根根倒竖。风掠过巷口残破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扯成细长的蛇形投在斑驳砖墙上,仿佛暗处正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有此等手段身份和阳谋的人这天下恐怕没几个了。
常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布鞋踩过青石板时溅起的水花惊飞了檐下的夜枭。二人走远后,管事才盯着令牌上龙纹惺惺擦汗,冷汗浸透的袖口黏在腕间,像缠了条毒蛇。
那名先前在当铺出现过的白净男子缓缓从阴影里踱出,青衣摆扫过满地碎瓷,在寂静中发出沙沙响动。
他望着江十六消失的巷口,指尖无意识敲着腰间镂空香囊,龙涎香混着血腥气在夜风里若隐若现。
还跟我玩起耍无赖的事儿了......他声音很轻,尾音却像浸了冰的银针。管事看着月光下他泛着青白的侧脸,喉结滚动两下,慌乱地开口:殿下,要不要追回来?城中有眼线,不足片刻他们走不出江北城。
男子长舒一口气,夜风卷起他鬓边碎发,露出耳后那粒朱砂痣。他忽然弯腰拾起片碎瓦,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罢了,拿走了算他的命数,一个故人放我这的东西,估计也不会回来取了,而且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遇上。
瓦片簌簌落下灰粉,他忽然松手任其坠地,转头虚踹了一脚管事笑骂道:说了多少遍了,在外面叫大师兄!你再这样我可给你送回通天府跟师父熬鹰去了?
瘦若竹竿的管事往侧边一躲,飞鱼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他挠着头笑嘻嘻退后,眼角余光瞥见男子眉间戾气,忙不迭转身:得得得,我闭嘴,我还得回去主持拍卖呢!那柄破刀可别再出幺蛾子......话音未落人已窜出三丈远,似被野狗撵的耗子。
管事走后,男子独自站在废墟般的院落里。他从怀中掏出支白玉簪对着月光端详,簪头凤嘴里衔着的东珠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忽有夜露滴在簪身,他嗤笑一声用袖口擦去水渍,指腹抚过凤翅上细密的裂痕:二凤啊二凤,你身边的人还真有意思,就是不知你知道他还活着会是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