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找了个临江的旅店歇脚,檐角铜铃被夜风撩得叮当作响。翌日天色未亮他便推醒常生,两人踩着露水沿江边熟悉的芦苇荡前行。晨雾漫过江心时,常生忽然指着前方雀跃起来——
灰瓦白墙的庭院像团旧年画粘在江畔,爬山虎早已爬满半面院墙,远远望去倒像是披着件墨绿蓑衣。
回家咯,回家咯!
常生撒丫子往院门奔去,草鞋拍在卵石小径上溅起细碎水花。他哼的调子仍是八年前在船上江十六哄他的童谣,尾音打着颤儿飘进雾里。
江十六望着那道欢快的背影摇头,布鞋踩上石阶时,青苔立刻顺着鞋底攀上脚踝,凉津津的触感让他想起金陵城大狱里的铁链。
院旁柴垛早被雨水泡得发胀,几根腐木横斜间,半面船帆蜷缩在蛛网里。江十六用剑挑开霉变的麻布,斑驳帆面上褪色的字突然撞进眼帘,墨迹晕染处还留着道剑痕
——正是当年他斩断桅杆时留下的。潮湿的霉味混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
十六哥要不另起炉灶吧,把拴柱他们接过来,咱们......
常生凑过来时,江十六正用指尖摩挲着帆布边缘的裂口。那些被电成齑粉的记忆突然活过来似的,在他眼前织出八百张年轻的面孔
——有人缺了门牙,有人耳后长着红痣,此刻都在孟乾元义军的战旗底下冲他笑。
江十六曲指在常生脑门弹了个脆响,力道大得让少年踉跄着撞上柴垛。
咱们现在就算不是已死之人,那也是在逃的要犯,怎么地还想罪加一等?
江十六听见自己声音发哑,像是吞了把生锈的刀片。常生揉着脑门嘟囔时,他正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那上面还沾着帆布的霉灰。
这世道都乱成什么样了,我看还不如咱自起炉灶呢......
常生踢飞脚边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江里,惊起两只白鹭。江十六望着振翅的鸟影出神,孟乾元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记忆里浮现,那天雨下的很大,却唯独在那时停了下来,倒像是特意留着清明让他看清楚
——八百条人命填出来的惨胜,在金陵城那些达官贵人眼里,竟不如春日宴上一曲新编的《破阵乐》。
一声轻咳打断江十六的思绪,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老宅斑驳木门上簌簌坠落的碎雪。常生已一个箭步蹿出去,草鞋在结霜的石阶上打滑,险些撞上那邋遢老头的酒葫芦。
诶诶诶,老头!这是你家吗你就往里进?常生叉着腰,少年人清亮的嗓门惊飞了檐下寒鸦。
老头披着件油光水滑的破袄子,发间还粘着片枯叶,闻言却咧开嘴笑,缺了的门牙像老宅缺角的砖缝:这屋又没写你名?难不成是你家?
常生早抓着帆布跳脚,褪色的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您老那眼睛让老鹰捉了去啊?江!这是俺哥江十六的家!
老头晃了晃酒葫芦,暗红色酒渍在袄襟上晕开朵朵残梅。
他忽然凑近常生,浑浊眼珠里闪过精光:你说写着江就是你的啊?那万一这江边的宅子岂不是一大半都是你家的了!呼出的酒气喷在常生脸上,呛得少年直往后仰。
江十六缓缓起身,青石板上未化的雪粒在靴底发出细碎爆裂声:我们可以让你住下,不过约法三章。
老头正要撒泼,闻言愣怔片刻。江十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们在这里做什么事不要问;第二,猜到了也不要说;第三——
他忽然攥住老头手腕,力道大得让酒葫芦坠地,你要是敢走漏一点风声......
江北的冬风裹着雪粒子撞进院门,吹得火堆噼啪作响。江十六指尖摩挲着老头腕间薄茧,忽然轻笑:那就别怪我们提前送你上路了。他松手时,老头腕上已浮起青紫指痕。
老头盯着地上打转的酒葫芦,喉结滚动两下。再抬头时,浑浊眼珠竟泛起水光,活像被遗弃的老狗:后生可畏......老朽答应便是。他佝偻着背往屋里挪。
夜色渐浓,三人围着缺口的陶盆烤火。江十六用树枝挑着刀尖在火上烘烤,刀身遇热泛起诡谲蓝光,映得常生脸色忽明忽暗:十六哥,这玩意真是法器嘛?我怎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又长又重我倒觉得像根扁担......
江十六手腕一抖,刀尖火星溅上常生裤脚。常生还在嘟囔扁担挑水更顺手,两人这一次定是又被人做局了。
是芥须弥吧。
老头忽然开口,惊得江十六差点削断火堆。老头不知何时盘腿坐直了,破袄子滑落肩头,露出贴身穿的百衲衣。
他颤巍巍伸手抚过刀身,指尖在刀柄的经文布条处停留良久:好多年不见咯......这刀来头可不小,乃是皇觉寺的至宝嘞。
江十六呼吸一滞,刀柄上的寒芒突然大盛,映得满室皆蓝。老头却像没看见般,枯枝似的手指轻轻叩击刀镡:此刀至善之人持之可生气运断是非,至恶之人得之便能扭乾坤改天命。
他忽然抬头,浑浊眼珠在蓝光中泛起诡谲金芒,好多年不出世了,怎的落在你个满手血腥的小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