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步行了些许路程,忽见一座江南风韵的小镇如水墨洇开在烟柳深处。路边糖画摊的甜香裹着茶棚里的说书声扑面而来,挑着竹筐的货郎正扯着嗓子吆喝“桂花糕嘞——”,穿青布衫的妇人在溪边捶衣,木槌起落间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碎成点点银芒,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糯米糕的软香与茉莉花的清芬。这烟火气十足的喧闹,一下子将江十六从连日来刀光剑影的纷争里,拽回在听茶棚说书的回忆。
顺着青石板铺就的石桥往里走,绕过一道湍急的溪流,几人很快便拐进一座别致的小院,朱漆门楣下爬着紫藤,此刻正开着淡紫的花穗,风过时簌簌落着花瓣。
院中六角亭下,宋光阴正倚着竹椅轻扇折扇。他今日着了月白暗纹长衫,头戴一支羊脂玉簪,折扇上绘着松竹梅,随着扇面开合,墨痕在风里轻轻颤动。院子中央的戏台上,几个浓妆艳抹的戏子正咿呀唱着繁州特有的“水磨腔”——水袖翻飞如蝶,唱腔婉转似泉,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私语。宋光阴听得满脸陶醉,手指在竹椅把手上随着节奏轻点,连鞋尖都跟着打起了拍子,连院角的桃花都似被这曲调染得更艳了几分。
看到江十六一行人来了,宋光阴这才缓缓起身,抬手遣散了戏班。他上前几步,目光在江十六沾着尘土的衣摆上停了停,又扫过众人风尘仆仆的面容,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十六兄这一路可还习惯?“
江十六闻言,立刻挺直腰身,双手于胸前郑重一拱:承蒙殿下厚爱,此番行程竟似春风铺路,连半片落叶都未惊扰,实在畅行无阻。他的声音清越如泉,尾音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音——那是久困病痛之人突然看到希望的微颤。
宋光阴见状,眼尾微弯,扇骨轻叩掌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宛如雨落玉盘。他摇头轻笑,月白长衫的袖角随动作微微扬起,露出内衬的墨竹暗纹:畅行便好,畅行便好。通天府的事,本王与家师早已打点妥当——那师爷虽闭关多年,昨日却已亲口应下,要为你调理这反噬之症。
江十六瞳孔骤缩,原本苍白的面色瞬间泛起血色。他猛地上前半步,深深一揖到底。
宋光阴抬手虚扶,指尖在虚空中划了个温和的弧:十六兄切莫拘谨客套,当下治病为重。说罢转头唤道:小张——尾音未落,一旁的张狂匆匆上前。他抱拳应了声,眉峰如刃,眼尾却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带十六兄去山门,宋光阴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一切吃穿住宿按我在府里的规格一样置办。
常生立在旁侧,原本圆溜溜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葡萄:殿下不与我们同去?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话音未落,宋光阴的额头忽然泛起可疑的汗珠。他猛地别过脸,喉间溢出两声干笑:本王……本王还有紧事耽搁不得,此次就不与各位一同上山了。说罢又飞转眼快瞥向别处,那眼神里竟藏着几分心虚,倒像是孩童偷吃了糖怕被大人发现。
几人辞别宋光阴后,由张狂引着往山后行去。行至山门时,众人皆被眼前景象震得失了言语——那山门巍然耸立,似要直插云霄,两条门柱如青铜巨柱般分立两侧,粗壮程度竟需五人合抱方能围住,比军中竖立的大纛还要雄浑几分。柱身雕满缠枝云雷纹,在日光下泛着古朴的青金色光泽,恍若自远古走来的神物。门楣上方悬着的木牌匾更非凡品,阳光飒然倾泻其上,竟泛起粼粼波光,似有活水在木纹间流转,衬得“通天府”三个鎏金大字愈发神秘庄严,字迹间似有紫气萦绕,隐现几分道法天成的气象。
正当众人仰头惊叹之际,一个突兀的声音自门侧响起:“劳驾几位抬抬脚诶我说……”声音带着几分市井的随意,与这庄严山门颇不相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靛蓝道袍的男子正弯腰扫地。他约莫三四十岁模样,头顶留着寸许短发,鬓角却沾着几片碎叶,下颌蓄着些许青黑胡茬,道袍虽整肃,袖口却沾着草屑,腰间松松垮垮系着根麻绳,全然不似修道之人,倒像是个打杂的伙计。他手持竹帚,正将落花残叶扫作一堆,动作虽利落,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常生上前拱手问道:“这位……道长,我们是渝王殿下安排来寻天师的,敢问天师他老人家如今在何处?”
那道士头也不抬,竹帚在青石板上划出沙沙轻响:“要见天师自是先上山。进门左拐,沿青石阶向上,一直走到顶便是了。”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过是每日扫地的寻常路径。
江十六闻言探头往门内望去,这一望却令他脊背生寒——那青石阶顺着山势蜿蜒而上,石阶缝隙间隐现青苔,阶身被晨雾笼罩,远望去竟似一条白蛇直贯云霄,隐没于云气深处,粗略估算少说也有万余阶。他暗自咋舌,转头对肩头的耄耋耳语道:“猫爷,这石阶怕不是要爬到猴年马月?还得劳烦你使轻功带我上去,可顶得住?”
耄耋原本正蹲在江十六肩头舔爪,闻言抬头望去,待看清那直抵云端的石阶,顿时炸了毛,猫须根根竖起:“开……开什么玩笑!你想累死你猫爷?不干不干!”
江十六眼珠一转,凑近耄耋耳边压低声音:“这样,待我见了天师,回来便求那白馒头赏你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如何?”
一人一猫正谈得入神,忽听那道士抬首轻笑一声,眉峰微挑间带着几分戏谑:诶,那猫可不让进啊。通天府境内禁用轻功身法,这一片儿都是禁飞区——莫说你这猫儿,便是飞鸟过境都得落下来走。
江十六闻言心头骤凉,这山势本就险峻,如今他腿脚不便,纵是未中反噬之症时,用最快的轻功身法也需爬大半日。回想起渝王昨日推脱事务繁忙的模样,他顿时豁然开朗——什么有要事相商,分明是这白馒头不愿受这爬山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