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半炷香的功夫,拴柱便绕道回到了林子内,躲在江十六身后木讷的开口说道:十六哥,成了没有!
江十六没作回应,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屏息凝神观察着营帐内的动静。只听得营内混乱一团,铁甲碰撞和号角声响彻不绝回荡在夜空之中。
半晌,只听得马蹄声传来,几支轻骑从军营内的木门疾驰而出。
江十六见状会心一笑,撇过头来看向拴柱木讷的瞳孔说道
钩子放出去了,动身回营。
两人回营帐动员了一番,五百人的队伍在黎明前悄然集结,锄头柄上缠着的麻布渗出铁锈味,与晨雾里的槐花香混成古怪气息。
西城门本是官民同治无守军把守的一道侧门,只不过昨夜江十六闹这么一番搞得满城风雨,此时城墙之上与城门外皆是带着甲胄刀兵的士兵。
常生被眼前的铁甲森森惊得腿软,记忆中尚是商贾穿梭的偏门,此刻却如兽口獠牙般狰狞。
见江十六一行溃军模样的五百人乌泱泱的朝城门走来,守城的士兵大惊失色,赶忙击响军鼓。
止步!
戍卫副官的高喝惊飞檐下栖鸦,一时间城墙垛口后探出数十张劲弩。乌黑的箭头在朝阳下泛着蓝芒,只要收到放箭的命令不出五息便可将这五百人射成筛子。
江十六见状立马上前挥手呐喊道
军爷莫急!咱是梧桐镇自发组织的义军!夷人打过来了!咱们一路丢盔弃甲到此投军来的!
那为首的士兵愣了一下,江十六的说辞,确是与昨夜军营内传开的消息并无差异。
他沉思了片刻,挥手示意弓兵解除警戒,朝城墙下的江十六喊了一句
现在无从考证你们是否真的是我洛朝子民,待我上报西城门的守官,你等就在城墙外一里稍做修整!
士兵走了得有半个时辰,江十六他们也不急这一时,就地歇息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金陵城的江大神捕归乡了啊?
只见城墙上一个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身影缓缓开口说道,刻意在二字阴阳怪气的加了重音。
不过……咳咳咳……今非昔比,你现在可是屠村命案的凶手!找这么一帮子人,是自知死罪难逃,想造反不成!
江十六抬眼看去,这熟悉的咳嗽声与身影,正是让他彻夜不宁,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马苑!
没等江十六回话,一旁的常生倒是忍不住开口骂了起来:你这肺痨鬼!那屠村之事分明是你栽赃于我哥哥!我恨不得食汝肉……
常生话音未落,只见江十六站了起来将他拦在身后,一改之前凝视马苑那苦大仇深的眼神,上前开口道:马大人好生记性,我看你这身子骨,还真是一天比一天了不是?
马苑如被踩到尾巴的狗儿,被江十六激的一跳,龇牙咧嘴的指着江十六说道:你这刁民!还敢自寻死路,来人,给我放箭,将这帮乱党诛杀于此!
见马苑要动真格,江十六也不扯皮,赶忙开口阻拦道:且慢!
江十六噗通一下跪地,惊得身后常生一愣。赶忙就要上前要扶他起来,却被江十六一个眼刀钉在原地。
他低着头,用着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力气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做戏做全套。
随后抬头谄媚的笑着说道:马大人好兴致。
江十六仰起头,晨光勾勒出他下颌锋利的线条,夷人铁骑离城三十里,您这箭矢不如留着射敌酋?
说罢江十六的膝甲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撑着剑柄缓缓起身。白驹剑挥出的刹那,寒芒如银龙腾空,剑脊上银纹在烈日下流转生辉。
剑锋直指苍穹时,他腕间青筋暴起如老树根须,剑柄上的布条被热风卷得笔直。
我洛朝男儿,宁愿做沙场上保家卫国战死的英灵,也不愿苟且偷生的带着一身好力气做阶下囚!
他的嘶吼震得城头鸦群扑棱棱飞起,尾羽扫过守军副官的脸颊。五百乡勇的呼吸声骤然凝滞,常生看见前排老猎户的犁头锄掉在地上,年轻渔夫握鱼叉的手背绽出青筋。
当第一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呐喊炸响。
常生感觉胸腔里有什么在燃烧,跟着吼到第三声时,喉头已泛起铁锈味。
声波撞在城墙斑驳的夯土上,震得箭楼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城头守军不自觉挺直腰杆,有新兵蛋子握枪的手掌渗出冷汗,却跟着乡勇们的节奏跺起脚来。
副官望着这波涛般起伏的人浪,喉结动了动,甲片相碰的咔嗒声混在呐喊里。
马大人!副官抱拳时,袖口金线绣的貔貅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城中守军确实人手不够,不然就给他们些机会?
马苑虽心中对江十六怒不可遏,但毕竟是人手不够被临时提上来守城的临时指挥,从根源上那些士兵听的,还是正儿八经守军副官的令。
就算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敢一个人拿主意。
咳咳咳……我担心此事有诈,你说这夷兵斥候刚有动静。他们就来了,怎么会这么巧?
马苑的咳嗽声像被剑劈开的破锣。他扶着城垛的手背青筋凸起,官靴碾碎砖缝里的蝼蚁。
远处江十六的衣摆猎猎作响,白驹剑反射的光斑在他瞳孔里跳动。
副官沉思了片刻,才给出答复:将军已经遣人去探查了,是真是假,估摸着明日便有消息……不过,此刻放他们进城,总比等夷人铁骑踏碎城门再收编强。
马苑听罢正愁眉苦脸着进退为难,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眉眼一下子舒展了开来。
一改刻薄的神情,冲着城墙下的江十六说道:罢了,就当是我马苑宽宏大量,就准你们进城投军。
马苑突然提高嗓门,惊得身后亲卫手一抖,箭囊里的白羽箭掉出三支。
他盯着城墙之下的江十六,嘴角勾起冷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指尖划过城墙垛口斑驳的箭痕,你等皆是待罪之身!军饷的事儿,只有这一战后活下来才论功!
马苑心想,若是在此一心诛杀江十六,搞不好这家伙狗急跳墙,还会把屠村案自己的事儿捅出来。
虽说自己这黑锅甩的倒是挺干净,但是保不齐这么一闹,自己在城中信誉地位怕是也要受些许牵连。
不如就将他们放进来,就算活下来了,自己给他再随便安几个罪名要杀要剐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