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将孟乾元与江十六的影子绞缠在一起,两道人影间的隔阂似乎是被战场中的大斧劈开。
孟乾元咬肌绷紧,江十六白驹剑在血雾中翻飞,他们错身而过时,带起的罡风卷走了夷人将领仅剩的半幅狼毛大氅。
咿呀——将领的咒文戛然而止,喉结在江十六剑尖下滚动。他手中弯刀突然爆出绿芒,刀刃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蛇形符咒。
孟乾元瞳孔骤缩,右颊伤疤里的电流突然炸成蛛网,紫电顺着苗刀拖地的轨迹烧出焦痕。
那将领见江十六加入进来,神色瞬间变得慌乱了起来。单挑的情况尚不能生擒眼前这小将,此时又杀出一名,使得他一改架势,嘴里念念有词好似要发起遁术逃去。
江十六见那将领嘴里叽里咕噜的念叨着什么,打趣着朝孟乾元说了一句:老孟!他骂你!江十六突然旋身错步,白驹剑挑飞将领弯刀。
孟乾元闷声低笑,浑身雷光骤然暴涨,青紫电弧在伤疤间窜成獠牙状,发髻被电流冲得四散飞扬,雷暴蔓延间竟编织了一副雷铠。
将领的瞳孔倒映着雷君临世的景象,浑身汗毛倒竖。孟乾元残影未消,真身已携着雷暴突至面前。
苗刀劈空时带起尖锐音爆,电流凝成的雷蛟在刀刃上昂首,鳞片在夕阳中泛着冷光。
滋啦——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炸开,将领右臂从肩甲处裂开,白骨裹着青烟坠落。
他踉跄后退,断臂处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嫩白肉芽,转眼便长成完好处,掌纹间甚至带着晨露般的湿润。
枯木……逢春!
将领纵身跃起,满地蛇尸残骸突然抽出新芽。暗绿蛇血化作春霖,枯骨上绽开白玉兰般的花朵。
五条巨蟒残骸扭曲着升空飞向那将领脚下,鳞片缝隙里喷出淡粉毒雾,花香中混着腐肉气息。
江十六扯下染血的半幅袍袖蒙住口鼻,向后方乡勇大喊一声:小心那花香,有毒!
乡民们手忙脚乱地扯衣服作面罩时,五条巨蟒以聚成遮天蔽日的木龙已冲破毒雾显形,大嘴一张一合,缓有毒气吐出。龙首处五颗蛇颅嘶鸣,吐出带着倒刺的藤蔓。
孟乾元见那木龙若有所思的咂了咂舌,不屑的说了一句:不入流的把戏也敢卖弄。
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凌空而至,双手紧拧刀把,手中苗刀电光暴涨出十丈电刃。
只见他握着苗刀旋舞了一番,刀光化作一道巨大的雷网飞出捆向那巨龙张开的大嘴。双手握刀猛的飞过巨龙头顶,朝着脖颈便挥刀砍去。
轰隆——十丈雷光炸开的刹那,金陵城楼飞檐上的铜铃齐鸣。跪拜的百姓看见紫电贯穿云层,龙形雷光在城头盘旋,竟以为是仙神显圣。
孟乾元踏着龙首携着半截夷人将领的尸首坠落,手中苗刀插地三尺,刀身嗡嗡震颤着将残余电流导入大地。
焦黑的大地突然冒出新绿,嫩芽在雷光余烬中舒展,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春神降世还是修罗临凡。
战场中林凤启银枪挑着方阵内最后一个夷人的头颅,看着孟乾元那宏伟的身姿呢喃道:这还是赤炁境吗……
江十六见战场胜负已见分晓,心中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放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那只老狐狸,这还不是见不得自己徒弟送死给支招来了嘛……
暮色低沉,陷阵营的营帐之中却是别番景象,一众乡勇头目齐聚一堂,高举酒杯欢庆着今天的凯旋。
这一战虽有折损弟兄,但陷阵营的士卒还是活下来了八成之多。人群中有人木讷,有人欣喜着狂笑。还有常生,娇羞的好似个大姑娘和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吃着酒。
可就是没人提及悲伤,战争还在延续,大家就算有悲痛的情绪,也只好靠着把酒言欢麻痹着悲伤。
江十六倒是一脸无奈的看着这群苦中作乐的乡勇,环抱着双臂肘了一下身旁的陈清玄悄声说道:你们到底给弟兄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今个儿在战场上我怎么一个怕死的都没看到。
说实话他倒是希望看到一两个怯战的士卒,这样从心理上总归能劝住孟乾元这疯狂的举动,也许良心发现也说不定。
不是迷魂汤,是信念,人活着总要信点什么。
陈清玄看着身旁裹着绷带的孟乾元缓缓开口说道
在他们被梧桐镇县令剥削的一干二净,连自己都不信的时候,是小孟给了他们信念。
他把田地还给了他们,把当家做主的权利还给了他们,在小孟把他们从苦难救出来的时候,救苦太岁这个名号已经没人在乎是不是真的了。
切,养死士就养死士,别给老子说的这么高尚。
江十六听罢不屑的哼了一声便背过身喝起了酒来,他最不耐烦的就是陈清玄那套之乎者也的说辞。
在他的观念里,信念不能当饭吃,要做什么也得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陷阵营全体将士接赏!
帐外突然传来铁甲铿锵声,林凤启的银甲还沾着血,发髻散乱地束着红绳。她身后四名亲兵抬着樟木箱,箱角铜包边撞得帐门叮当响。
江十六见罢不由得心头一紧,心想:那肺痨鬼马苑不是说并拢的陷阵营不会有军饷嘛?
随即大步上前,贴着林凤启一旁赶忙问道:什么情况,箱子里装的不会是毒酒吧?
林凤启一身戎装还未换下,甲胄间还蔓延着香汗淋漓的味道。她耳垂泛红,赶忙退后半步,甲叶相撞如雨打芭蕉
你们当然没赏,这是我及笄时母亲给的压箱银……还有去年生辰父亲赏的翡翠头面,借着我爹爹的名义来犒赏的。
江十六听罢不由得心头一颤想道:这虎娘们打架虎就算了,办事儿也这么虎?还以私济公起来了,这里头不会是她的嫁妆吧?
忽地想起一年前马苑酒后失言,林将军家女儿的嫁妆够打十年仗……
江十六用剑柄挑起箱盖,金银碰撞声里混着布帛摩擦的窸窣:东西我们陷阵营领了,就当是抚恤死人的家属。只不过孟将军连斩四名偏将一名主将的功劳,怕是得用你爹的私库来填。
他瞥见林凤启瞬间绷紧的下颌,忽然觉得这位女将若是卸甲后的模样,比战场上更鲜活三分。
孟乾元自然是不要什么赏钱,此番只是江十六财虫大动想敲竹杠来的。这守军大将最次也是五品官儿吧,家底油水肯定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