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烛火忽明忽暗,江十六指尖轻轻抚过床边白驹剑的冰冷剑身,牛家村那夜的腥风血雨骤然涌上心头——当时这柄铁剑挥出的剑气劈开邪祟,如今却成了反噬自身的枷锁。想到陈清泉当初的提醒,他苦笑一声,喉间溢出轻叹:“原以为马苑那老狐狸下的局只在战场,哪知这剑上的因果早埋下了根……”
道衍和尚垂眸沉思,烛火在他眼尾投下跳跃的阴影:“天地有常,承负因果。”他抬眼说道“这等反噬,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也未曾见过…..不过有一人倒是可试一试治你这反噬的早衰。”
江十六正欲追问,帐帘忽被掀开。宋光阴踏着月光入内,玄色锦袍下摆沾着夜露,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兴奋:“师傅说的‘一人’可指师爷?”他转向江十六,眼尾微弯,“十六兄可曾听过天龙太岁张清尘?那可是能引动乾坤阴阳、沟通东岳西冥的活神仙!”
江十六起身欲行礼,却被宋光阴按住肩头。
他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道衍和尚儒释道三修他倒是清楚,只不过一直以为他在宋光阴府内是客卿,于是发问道。:“殿下唤道衍大师为师?这层关系……”
“当年先皇送我入通天府时,道衍大师恰巧回山探望师爷,此番机缘巧合便拜入了他门下。”宋光阴端起茶盏,热雾模糊了他眉眼,“师爷张清尘,法号东风真人,修的是天地至道。他老人家若肯出手,别说这反噬之症,便是起死回生也未必不能!”
道衍和尚合十轻笑,:“师傅他老人家闭关已数十年,此次若能请动他……倒真是小兄弟的造化。”
江十六眉峰如刀,指尖不自觉摩挲着鬓边白发。昨日宋光阴那句“你很快便会有求于我”的余音尚在耳畔,此刻见对方眉眼含笑,竟似裹着层蜜里藏刀的温柔。
——这满朝权贵皆如棋手,每一步落子都暗藏玄机,稍有不慎便成弃子。
宋光阴忽然起身,青色锦袍在烛火下泛着暗纹流光。他抬手轻拍江十六肩头,指节微凉如玉:“十六兄为洛朝舍命,此番我定以皇家名义亲赴通天府,请师爷出手。”话音未落,他忽然话锋一转,眼尾微挑,“不过……我亦想讨个承诺。”
江十六喉间一紧,欲言又止——此刻他形如风烛,连摆手的力气都无,确实再无与人博弈的筹码。宋光阴似是察觉他的迟疑,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声线轻得像夜雨:“放心,不会强你所难。不过是想讨个少年英雄的千金一诺,至于具体所求……”他忽然轻笑出声,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待我想到了,再告诉你也不迟。”
江十六垂眸拱手,他深知这承诺如悬剑——今日欠下的人情,他日终要连本带利偿还。而宋光阴这等人物,从不做亏本的买卖。风卷起帐门,漏进一丝夜露的凉意。
他心头一横,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好死不如赖活着,先活下来要紧!
“若他日殿下有用到十六之处,十六必赴汤蹈火。”他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仿佛湖面无波,却暗藏旋涡。宋光阴望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在肩头轻轻一按:“记住你今日的话。”
随即便转过身去,衣摆扫过门槛发出细碎的响动,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明日便启程去通天府!”话音未落,人已带着道衍和尚大步跨出门槛,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
江十六看着铜镜,指尖轻轻抚过镜面上蒙着的薄尘。镜中人须发皆白,眼尾皱纹如刀刻,连往日锋利的轮廓都添了几分垂暮的苍茫。他想起自己精于算计,步步为营数十载,今日竟栽在这般境地——原以为是运筹帷幄,不想却落得风烛残年。这副皮囊倒成了最实在的教训,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苦笑出声。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中已响起窸窣的脚步声。李虎得知江十六的情况后,天不亮便急匆匆赶来。他站在门口,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骤然泛红,喉间哽着千言万语,半晌只挤出沙哑的“六子”二字,尾音里带着几分破碎的颤音。
江十六转身瞧见他这副模样,反而勾起嘴角,抬手拍了拍李虎肩头那副锃亮的铠甲,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说虎子,如今我这模样,倒像是能当你爹了。要不咱们改改辈分?你认我当干爹,往后见面叫声十六爹听听?”说着还故意挤出个吊儿郎当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李虎被这通调侃闹得破涕为笑,抬手抹了把脸,故作凶狠地骂道:“去你娘的!想占老子便宜?下辈子早投胎千八百年再说!”话音未落,自己倒先笑出了声,眼角的泪花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常生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半块凉透的烧饼,虽心头悲伤未散,却还是凑过来陪着两个哥哥打趣道:“虎子哥若真认了十六哥当干爹,那我不就成了你二叔?快叫声二叔来听听!”
李虎抬脚作势要踹,常生早闪到江十六身后躲着。他抹了把脸,收起笑意,忽然正色道:“今日我便要随秦将军回燕京安顿军务,燕京到通天府可远着呢!你——”他抬手指了指江十六,“可别想就这么轻易占我便宜!要认干爹,也得等你好好活着到燕京找我!”
江十六望着李虎认真的模样,嘴角笑意渐深,点了点头,转身由圆圆与常生搀扶着迈出营帐。晨雾未散,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远处山峦浸在青灰色的雾霭中,像未醒的睡狮。
一抬眼便见宋光阴正扶着秦岳。秦岳铠甲上的血迹已凝成暗褐,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却仍强撑着挺直腰背。他望着江十六,眼尾泛红,声音沙哑如裂帛:“十六小兄弟!你拼死救我性命,这恩情秦某刻骨难忘——他日若有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江十六咳嗽着摆手,白发在晨风中簌簌作响。他瞥见宋光阴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下微凛——这“救命之恩”的人情,分明是宋光阴在借机拉拢秦岳,他可不敢一人揽下。他拱手回礼,声音轻却清晰:“秦将军保家卫国,乃洛朝脊梁。能护得将军周全,是十六的福分,更是百姓的福分。”说罢特意看向宋光阴,眼尾微挑,似在无声提醒。
宋光阴却爽朗一笑,袍袖翻卷间已显出几分仙风道骨:“二位皆是当世英豪,洛朝之幸!十六兄与秦将军且慢慢赶路,本王先随家师前往通天府接应。”话音未落,他已与道衍和尚同时运气。两人衣袂陡然鼓胀如翼,竟踏空而起,转瞬便消失在晨雾深处,只余两道青灰身影在云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