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忘川那双刚闪过冰冷锐利的异色瞳孔,此刻精准地“钉”在少年头顶那对随微风轻抖的毛茸茸狼耳上。
想摸……
这念头像颗石子投进深潭,在他的心里漾开涟漪。那对覆着墨蓝色短毛的耳朵,随少年细微情绪或晚风拂动而敏感颤动,在夕阳残照下泛着健康光泽,透着野性的生命力,与他周身冻结灵魂的黑暗气息形成刺眼反差。他甚至能想象指尖触到那柔软绒毛时的温热触感……
但这点涟漪瞬间被万载玄冰般的意志压下。他强行移开视线,那丝念头转瞬即逝,蒙上黑布,转向肃立远处的朵莱尔。
“咳,”他重新调整心态,声音平静无波的说道,“克莱尔”。
“圣子大人。”朵莱尔立刻躬身,蒙眼白绸微转,声音冷冽如冰,带着绝对服从。
“此地‘脉点’已破。”白忘川语气毫无起伏,“埃斯特拉境内再无其他锚点。剩下的……是最后的‘核心’。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转移。”
他微微偏头,黑布“望”向暮色笼罩的远方:“去诺斯加德(Norsgard)。那里的‘冰脉之心’深处,是下一个目标。你负责收尾,清除所有痕迹,确保王国军无法追踪。完成后,率队前往指定坐标汇合。”
“遵命!”朵莱尔毫不犹豫地应道。
她没有立刻转身执行命令,而是站在原地,蒙眼的白绸微微低垂,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沟通。下一刻,一股极其隐晦、带着精神共振的意念波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这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扩散开去,精准地触动了那些潜藏在柳江镇居民意识深处的“暗桩”——那些被幽溟教会通过特殊手段植入的“同化因子”。
醒来吧……沉睡的种子……解放束缚……回应我的呼唤……
冰冷的意念在无形的精神网络中传递着指令。这不是唤醒意识,而是解放那些被深深埋藏在每个“工具”灵魂核心的、如同休眠火山般的催眠因子!
随着指令下达,朵莱尔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柳江镇的核心区域,无数微弱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共鸣被瞬间激活!那些被同化的镇民,他们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瞬间失去焦距,变得空洞而迷茫。他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动作僵硬地停下手中的一切,无论是正在做饭、交谈,还是惊恐地躲藏——所有个体意识在刹那间被强行压制、覆盖。
朵莱尔的精神如同冰冷的指挥中枢,接管了这些被催眠的躯体。她“看”到,这些失去自我的“工具”们,如同受到磁石吸引的铁屑,开始迈着整齐划一、却毫无生气的步伐,从各自藏身的房屋、店铺、地窖中走出,汇入空旷的街道。他们沉默着,没有交谈,没有表情,只有空洞的眼神和机械的动作,形成一股股沉默的人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朵莱尔在脑海中“审视”着这些汇聚的人流,冰冷的思维快速计算着数量、位置和效率。片刻的思考后,一个清晰的指令在她核心生成:
目标……柳江镇中心广场……集结……
这道指令如同无形的潮汐,瞬间席卷了所有被催眠的镇民。他们前进的方向立刻统一,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迈着整齐的步伐,坚定不移地朝着镇中心广场的方向涌去。暮色中,无数沉默的身影在街道上汇聚、流动,形成一幅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冰冷的满意感在朵莱尔心中掠过。第一步已经完成。这些“工具”已经集结,如同一堆干燥的柴薪,堆在了预定的地点。接下来,只需要一个火星……
她不再关注那些涌向广场的沉默人流,转身,双手急速结印,暗紫色的指令符文如活物般从指尖飞出,精准射向废墟各处残存的幽溟教徒。那些教徒像被激活的傀儡,无声高效地清理战场、抹除能量残留、销毁带不走的设备。
这时,沈星遥从倒塌的石柱阴影中“滑”出来,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他凑到白忘川身边,声音带着惯有的俏皮:
“圣子大人~”他拖长尾音,指尖把玩着枚流转幽光的暗影飞镖,“有密讯,是‘符骨’埃里克从诺斯加德边境‘霜息港’据点传来的。”
见白忘川没反应,他继续道:“埃里克说,那边最近风声紧。诺斯加德直属的‘凛冬卫戍军’加强了‘冰脉之心’外围巡逻,还动用了符文长老议会的力量,在核心区域外围叠加了好几层‘符文极光壁障’。他建议我们……‘绕过壁障覆盖区’,或者‘从深冻冰原下方的远古地隙穿过去’。”
‘符骨’那家伙,缩在冰窟窿里倒是耳目通灵。凛冬卫戍军?一群冻僵的蛮子罢了。符文长老?一堆石头脑袋……不过,有圣子大人那柄‘归墟’钥匙,再硬的冰川也能凿开!沈星遥心中盘算,笑容依旧玩味。
白忘川沉默片刻,蒙眼黑布微扬,仿佛在“凝视”诺斯加德那片被永冻冰雪覆盖的广袤疆土。脑海中瞬间闪过“冰脉之心”的地脉能量结构图、凛冬卫戍军的活动规律、符文长老的秘术特点、“符文极光壁障”的折射特性、以及“远古地隙”可能的位置。无数种方案、风险、效率在冰冷的思维中碰撞、筛选。
“嗯。”他只发出个简单音节,采纳了埃里克的情报,但并未明确指示行动方式。随即转向身旁的影冰蚀狼少年,声音依旧平淡:“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仿佛对方加入已是既定事实。
影冰蚀狼少年墨绿竖瞳中闪过兴味,他舔了舔嘴唇,似在回味刚才的战斗,又像在期待新“游戏”。
他歪头看着白忘川,目光扫过对方蒙眼黑布,似察觉到什么,嘴角勾起更深的邪气弧度:“喂,新‘老大’,就这么走了?不问问我的名字?”
白忘川脚步微顿,黑布“转向”他,似在等待。感知力场边缘,那对抖动的墨蓝狼耳像磁石般吸引着他的注意,……真想……的念头刚冒头就被掐灭。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稍尖的小虎牙,猩红舌尖在唇边一闪而逝:“叫我‘魆凇’(xusong)就行。以前……尼克苏尔大人偶尔也这么叫我。”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怀念和野性骄傲,随即化为冰冷戏谑,“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叫我‘影冰蚀狼’,我不介意。反正……名字只是个代号。”
‘魆凇?尼克苏尔起的绰号?分量不轻。’白忘川在心里想着。
魆凇……多久没被这么叫过了……尼克苏尔大人……已成过往烟云……眼前这个自永寂黑渊踏出的‘首领’……目的地是北冥雪国?有趣……那里冷得足以冻结灵魂,不知你那吞噬黑暗之力……能否连诺斯加德的亘古冰寒也一并吞下?魆凇墨绿瞳孔深处闪过炽热的期待。
“魆凇。”白忘川平静重复这个名字,算是认可。他没再多说,只是微微抬手。
嗡——!
以他掌心为中心,深邃黑暗无声蔓延,像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晕染周围空间。这黑暗不吞噬光线,却扭曲了空间本身,形成不断向内坍缩的微型漩涡。漩涡边缘,空间像被揉皱的纸张般泛起涟漪,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
“走了。”白忘川的声音在扭曲空间中有些失真。他一步踏入黑暗漩涡,身影瞬间模糊、拉长,仿佛要被吸入另一个维度。
沈星遥立刻紧随其后,身影像融入水中的紫影,消失在漩涡边缘。
“魆凇”墨绿竖瞳中闪过新奇,他毫不犹豫,甚至带着迫不及待,身影一晃,化作墨蓝与暗紫交织的流光,冲入旋转的黑暗漩涡。进入前最后一瞬,他刻意用力甩头,让头顶墨蓝色狼耳在漩涡幽光映照下,剧烈且带着十足挑衅意味地上下弹动——蓬松绒毛在光影中甚至带起微小的漩涡气流。
漩涡在他们进入后猛地收缩,发出轻微的、像空间被缝合的“啵”声,随即彻底消失。原地只留下微弱的空间涟漪,在暮色中迅速平复,仿佛从未出现过。
废墟上,朵莱尔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被催眠的镇民,如同沉默的潮水,正源源不断地涌向柳江镇的中心广场。广场上,汇聚的身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却死寂无声,只有无数空洞的眼神在暮色中反射着诡异的光。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等待指令的士兵,又如同堆砌的柴薪,只待点燃。
冰冷的满意感在她心中掠过。柴薪已备,只待……
她不再关注广场,转向肃立在旁、如同影子般沉默的亲信教徒,声音冷冽如冰:
“按计划执行。抹除此地所有属于我们的魔力痕迹与实体残留……尤其是圣子大人最后施展力量的那片区域。一丝一毫的‘真实’都不能留下。”
“遵命,大人!” 教徒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敬畏,躬身领命。
朵莱尔蒙眼的白绸“望”向漩涡消失的方向,冰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重新转过身,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教徒耳中:
“加快速度!清除所有痕迹!四十五分钟后,撤离此地!”
暮色彻底吞噬了柳江镇郊外的哨塔废墟。
风卷起焦黑的尘土,呜咽着掠过断壁残垣,仿佛在为这片被黑暗践踏的土地唱诵最后的哀歌。
而在柳江镇的中心广场,无数沉默的身影,如同被冻结的雕像,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静静地伫立着,等待着……那即将点燃一切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