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山下,多了几分生气,也多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怅惘。
孙悟空手脚利落地收拾着行囊,金箍棒变作担子,轻巧地挑起了唐僧的行李。他动作间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后、急于奔赴前程的急躁,与这座镇压了他五百年的山峰,似乎没有半分留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带着激动颤音的声音,从山道旁传来:
“大圣……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拄着藤杖的老者,在一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正眼含热泪地望着这边。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咧了咧嘴,那公式化的笑容里,难得透出一丝真实的讶异:“哟!是你这娃娃?几十年不见,老成这样了?”
老者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激动得浑身发抖,甩开搀扶,快走几步,便要下拜:“真是大圣!小老儿……小老儿是当年那个,给您递桃子的牧童啊!”
孙悟空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老者,没让他拜下去。“记得记得,那桃子虽小,滋味倒是不差。”他语气随意,却让老者更是热泪盈眶。
唐僧见状,面露慈悲微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竟是故人相逢,善哉善哉。”
老者拉着孙悟空,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说起这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念着大圣的好,说起自己如何年年在此守望,恭祝大圣脱离苦海。孙悟空听着,偶尔应和两声,态度说不上多热络,但那份属于“齐天大圣”的、被凡人崇拜的傲气,似乎回来了一点。
苏晓晓站在唐僧身侧稍后的位置,静静地听着,心如明镜。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适时地上前一步,对着老者盈盈一福,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好奇:“老丈,您……您真的认识大圣?还给他送过桃子?”
她的出现,将老者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老者看着这魂魄状态的姑娘,又看看唐僧,见唐僧点头,才感慨道:“是啊,姑娘。那时小老儿还是个光屁股娃娃哩!大圣他……他虽然被压在山下,可英雄气概不减分毫!”
晓晓立刻转向孙悟空,眼中闪烁起一种纯粹、热烈,属于“听闻传说”后才该有的崇拜光芒。她微微仰着脸,将“陌生女鬼”与“狂热崇拜者”的身份无缝衔接:
“原来……原来您就是齐天大圣!小女子孤陋寡闻,先前竟未认出!只听闻过您的传说,说您曾搅乱蟠桃会,棍扫天庭,十万天兵天将都拿您不住!是了不得的大英雄!”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敬仰,仿佛第一次将眼前之人与那些惊天动地的传说对上号。
孙悟空微微一怔,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受用。
任何雄性,尤其是曾经睥睨天下的美猴王,对于一个用如此真诚(看似)的目光表达崇拜的女性(哪怕是女鬼),都很难再生出恶感。
“嘿,些微本事,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随意,但那挺直几分的腰板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被取悦的情绪。被压了五百年,除了这老牧童,听到的多是“妖猴”之称,此刻重温昔日荣光,还是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感觉不坏。
晓晓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加柔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大圣,小女子魂魄虚弱,随圣僧西行只为求得一线生机。路上妖魔众多,心中实在惶恐……今日得见真神,不知、不知能否有幸,沿途听闻更多大圣的英姿?也好壮胆前行。”
她将自己的位置放得极低,诉求合情合理——一个弱女子,想依靠强者的传奇故事来汲取勇气。
唐僧闻言,更是慈悲心起,代为开口道:“悟空,晓晓姑娘亦是可怜人,你若得闲,与她说说旧事,安定其心,亦是功德。”
孙悟空挠了挠手背,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眼前这满眼“星星”、柔弱又崇拜地看着他的女鬼,一种久违的、被需要、被仰视的感觉,悄然填补了五百年孤寂留下的些许空洞。
“成啊!”他答应得爽快,那股子臭屁劲儿在不经意间流露,“反正路上闲着也是闲着,俺老孙那些故事,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保管让你这女鬼听得,忘了自己是个鬼!”
“多谢大圣!”晓晓立刻道谢,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计划得逞的微光。
第一步,成功了。
她从那个“需要保护的陌生女鬼”,变成了“崇拜他、需要他故事壮胆的小迷妹”。
距离,拉近了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一寸。
西行的队伍再次启程。孙悟空在前方开路,时不时回头对晓晓说上几句“当年俺老孙如何如何”,晓晓则适时地发出惊叹、提问,扮演着一个最完美的听众。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仿佛交织在一起。
唐僧看着眼前“和睦”的一幕,欣慰点头。
只有晓晓自己知道,这看似轻松的“迷妹”角色,是她夺回爱人征程上,精心计算的第一步落子。她正沿着这条由“传说”铺就的路,小心翼翼地,走向他那颗被遗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