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平安集,又行过数月,一路风霜。这日忽见前方山峦环抱,绿意盎然,隐隐有人家烟火。打听之下,方知是到了乌斯藏国界内的一处富庶之地,高老庄。
还未进庄,便听得一桩奇闻。庄主高太公家招了个女婿,力大无穷,勤快肯干,初时还好,后来却渐渐显露妖形,是个长嘴大耳的猪妖,如今将高家小姐锁在后宅,搅得合家不宁。
唐僧闻之,慈悲心起,又知徒弟本事,便道:“悟空,我等既遇此事,当设法解救才是。”
孙悟空一听有妖怪,顿时来了精神,嘿嘿一笑:“师父放心,不过是个夯货,待俺老孙去耍耍他,保管他乖乖听话!”他本就闲得发慌,有此等乐事,自然当仁不让。
苏晓晓在一旁,心中了然。天蓬元帅……她看向孙悟空那跃跃欲试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这或许,又是一个机会。
孙悟空摇身一变,化作个俊俏伶俐的小厮模样,自称是东土来的佣工,混进了高家大院。苏晓晓则以魂体隐匿身形,悄然跟在他身后,如同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后院深处,果然妖气隐隐。孙悟空寻到那妖洞所在,也不叫门,使个神通钻将进去。只见洞内还算整洁,一个黑脸短毛、长喙大耳的猪妖,正腆着肚子,对着一幅画像唉声叹气,那画像上,依稀是个霓裳羽衣、容貌绝美的仙子。
猪妖听得动静,猛地回头,见是个陌生小厮,顿时怒道:“你是哪里来的猢狲,敢撞入我洞府?”
孙悟空见他模样,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我道是个什么妖怪,原来是个馕糠的夯货!你占人女儿,还不快快放了,饶你性命!”
那猪妖闻言大怒,掣出藏在身后的九齿钉耙,喝道:“你这厮讨打!”举耙便筑。
孙悟空存心戏耍,也不亮兵器,只凭身法灵活闪避,口中不住调侃:“慢来,慢来!你这耙子倒是好看,像是给人家园子筑地用的!”
他一边躲,一边细细观察这猪妖的路数,只觉得那钉耙挥舞间,隐隐有天河浪潮之势,虽因妖身阻滞,失了往昔灵动磅礴,但那份根基仍在。心中那点熟悉感又冒了出来,似乎……在哪见过这般路数?
两人在洞内追逐扭打,孙悟空变着法儿地戏弄他,时而扯他耳朵,时而拽他鬃毛,把那猪妖气得嗷嗷直叫,却又奈何他不得,只得骂道:“你这瘟猴!有本事报上名来!”
孙悟空玩得兴起,跳到石桌上,叉腰笑道:“吾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
“齐天大圣?”猪妖一愣,钉耙停在半空,浑浊的猪眼里竟闪过一丝惊疑与……追忆?他上下打量着孙悟空,尤其是看到他头上那明晃晃的金箍时,眼神更是复杂了几分,“你……你便是那搅乱蟠桃会、偷丹盗酒的猴王?你怎地……也落得这般田地,保个和尚取经?”
这话语里,竟带上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
隐匿在旁的苏晓晓,清晰地捕捉到了猪妖眼中那瞬间的清明与追忆。她心念急转,趁着孙悟空正要答话的间隙,悄然将一丝极细微的、带着五行山涧水清冽气息的魂力,混合着一缕《心许百年》的无声旋律,如同涟漪般,拂过交战中的两人。
这气息与旋律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同时触动了两个“沦落人”心底被深埋的角落。
那猪妖(天蓬)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恍惚间,似乎不是在这污浊的妖洞,而是回到了银河波光之上,看到了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霓裳倩影,听到了那早已消散在风中的、来自月宫的清冷仙乐……一股巨大的、被贬下凡尘的屈辱与痛楚,混合着对往昔的无限眷恋,汹涌袭来,让他一时竟怔在原地,钉耙都忘了挥舞。
而孙悟空,在那清冽气息与熟悉旋律拂过的瞬间,心脏亦是莫名一悸。眼前这猪妖呆立痛苦的模样,竟与他脑海中某个模糊的、自己也曾经历过的、撕心裂肺的瞬间……隐隐重叠!那种失去重要之物的空茫与剧痛,虽被金箍死死压制,却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呼吸困难的闷痛。
他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了一下,看着呆立的猪妖,第一次没有立刻出言嘲讽。
洞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还是猪妖先回过神来,他晃了晃巨大的脑袋,将那不切实际的幻象甩开,却是长叹一声,丢了钉耙,对着孙悟空道:“罢了,罢了!既然是你,我也打不过你。我老猪……我本是天庭天河总督水兵的天蓬元帅,只因带酒戏弄了嫦娥,被玉帝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在此栖身。既然你们是取经人,我愿皈依,保那师父西去便是。”
他语气萧索,带着看破般的颓然,与方才那暴躁的妖王判若两人。
孙悟空看着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金箍,第一次对“被迫皈依”这件事,生出了一种并非全然源于自身遭遇的、模糊的共鸣。他收了戏耍之心,点了点头:“既如此,带你去见师父。”
收服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当猪八戒(他自报了菩萨所取的法号)拜倒在唐僧面前时,苏晓晓悄然现出身形,站在孙悟空身侧稍后的位置。
猪八戒行礼完毕,抬头看见孙悟空身边的苏晓晓,那魂体凝实,容貌清丽,气息平和却又带着一丝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深邃。他呆了一呆,猪嘴里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
“大师兄……这位女菩萨是?”
这一声“女菩萨”,叫得自然而然。
孙悟空瞥了晓晓一眼,不知为何,心中那点因猪八戒往事而勾起的莫名烦闷,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他习惯性地用带着点炫耀的语气,却又努力装作随意地说道:
“这是俺老孙的师妹,苏晓晓。”
“哦,原来是苏师妹……”猪八戒憨憨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看看晓晓,又看看孙悟空,总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仿佛本就该如此。
苏晓晓对着猪八戒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却轻轻落在孙悟空的侧脸上。
她看到了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因猪八戒往事而引发的细微波澜,也看到了他在介绍自己时,那微不可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维护。
很好。
天蓬的遭遇,是一面镜子。
照见了他被遗忘的痛,也照见了……我存在的,合理性。
新的“回旋镖”,已然掷出。
而这面名为“猪八戒”的镜子,将在未来的路上,映照出更多,被刻意尘封的过往。取经的队伍,又多了一人,而水下的暗流,也愈发汹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