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仲春。
乌鸡国边界,官道旁的野地上,残冬的寒意尚未褪尽,新绿已倔强地钻出泥土,点缀着些许早开的、不知名的野花。风是暖的,却仍带着一丝料峭的余韵,拂过脸颊,不冷,却让人清醒。
取经的队伍,沉默地行进着。
白龙马的蹄声单调地敲打着地面。唐僧端坐马上,手持佛珠,目光平和地望着前方,仿佛能穿透这春日的薄暮,看到灵山的金光。猪八戒扛着钉耙,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双眼睛却难得地没有四处乱瞟,只是偶尔偷偷瞥一眼前方那道沉默的背影,又迅速收回。沙悟净挑着担子,低着头,厚重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神,只留下一个忠厚而模糊的侧影。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孙悟空。
他的步伐依旧矫健,金箍棒随意地扛在肩头,仿佛与以往并无不同。只是,他身上那股曾经时而桀骜、时而戏谑、时而温柔的气场,如今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沉寂。他不言不语,不回头,不侧目,像一尊会移动的雕像,将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周身三尺之外。
苏晓晓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颜色淡得几乎要融进这朦胧的春色里。她的目光落在路旁那些新生的草芽上,或是远处天际舒卷的流云,唯独不看向前方那个身影。
自那日破庙晨光中的碎裂,已过去数月。
一路行来,风餐露宿,降妖除魔。他依旧是那个神通广大的大师兄,护着师父,扫清前路。只是,再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偶尔,在不得不交接物件、或是应对突发状况时,视线会有不可避免的短暂交汇。他的目光会掠过她,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块石头,一根枯木,一片虚无。然后,漠然移开。
那种纯粹的、不掺杂恨意也无视存在的“无”,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心寒。
她曾是他用尽力气拥抱的温暖,如今,却成了他感知里需要被剔除的“杂质”。
猪八戒曾试图插科打诨,被孙悟空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唐僧念过几回《心经》,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队伍的气氛,像这早春的天气,表面回暖,内里却滞留着驱不散的寒意。
日头偏西,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
前方出现一条潺潺的小溪,水声淙淙,清澈见底。唐僧勒住马,温声道:“在此歇息片刻,饮些水吧。”
猪八戒立刻丢下钉耙,嚷着“渴死了渴死了”,扑到溪边。沙悟净沉默地放下行李,取出水囊。
孙悟空跃上溪边一块高大的岩石,盘膝坐下,火眼金睛扫视着四周山林,履行着他警戒的职责。他的背影在夕阳下勾勒出硬朗的剪影,隔绝了下方所有的声响。
苏晓晓走到溪流下游,离众人稍远的地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水珠从指缝间漏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面容平静,眼底却是一片被反复碾压后的沉寂。
她不是没有试过。
在最初的震惊和心死之后,那属于“变量”的不屈,属于苏晓晓的执拗,曾让她在夜深人静时,无数次回想如来的手段,推演各种可能。是咒术?是心魔?还是某种扭曲情感的法则?
她思考,观察,像过去一样,试图找到破解的契机。
但每一次,当她鼓起残存的勇气,想要靠近一点,哪怕只是递上一壶水,换来的都是他更深的沉默,和那无形中更加厚重的壁垒。
一次,两次……十次……
心口那道裂痕,在一次次的徒劳无功中,被磨得血肉模糊,最终,结成了一层厚而硬的痂。
累了。
她是真的累了。
那种疲惫,深入魂魄,让她连再次尝试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她站起身,用绢帕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抬眼望去,溪流对岸的柳树已抽出嫩黄的细芽,在微风里柔软地摇曳着。
生机勃勃的春色,映在她空茫的眼底,却透不进去分毫。
前方,乌鸡国的轮廓在暮色中已隐约可见。
新的劫难,或许已在路上。
但对于她而言,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永远停留在了那个金箍坠地的清晨,再也,没有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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