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岁末,取经队伍行至一处荒僻山岭,朔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透骨生寒。天色阴沉,似有雪意。
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准备露宿,猪八戒嘟囔着天气,沙悟净沉默地卸下行李,唐僧则盘坐念经,抵御风寒。
苏晓晓正将拾来的干柴放下,眼角余光里,看到孙悟空独自站在不远处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眺望着灰蒙蒙的远方。他的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探入怀中那与他一身行者装扮格格不入的、缝制精巧的暗袋——那是很久以前,她还怀着隐秘的期盼与猎手的心思,以“小师妹”的身份,强塞给他的礼物,替换了他原本那个装各类小物件的豹皮囊。
他从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不起眼的、带着些许棱角的石头,表面光滑,系着一根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
五指山下,她笑着将它放在他掌心,说:“喏,定情信物。别看它普通,可是见证了我们大圣爷最‘落魄’的时候呢,以后飞黄腾达了,可不许忘了本。”
他当时嗤之以鼻,骂她傻气,后来他忘了她,也忘了这石头。土地公在观音默许下偷偷从五行山下拿出来还给晓晓,而晓晓在取经路开始的第一年,以压岁的名义送给了他。
苏晓晓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看着他拿着那石头的动作,指尖微微蜷缩,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如同冰原上最后的火星,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这石头……他竟还留着?
然而,下一秒,她的呼吸停滞了。
孙悟空的手指摩挲着那颗石头,动作很轻,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追忆的神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厌倦。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粘在身上的、甩不掉的污秽之物。
然后,他抬起手,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其随意、甚至带着点驱赶意味的弧线,指尖松开。
那颗系着红绳的石头,便从他手中脱离,划过一道短暂的抛物线,悄无声息地坠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山涧。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仿佛只是弹走了一粒尘埃。
石头落入黑暗,连一丝回响都未曾传来。
苏晓晓站在原地,感觉那石头不是落入了山涧,而是砸在了她的心口。砸得那么重,那么狠,将她最后那点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希冀,也彻底砸得粉碎。
五指山下相伴的岁月,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带着泪的笑,那些在绝望中生出的微弱却坚定的光……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随着那颗石子的坠落,被他一并抛弃、否决了。
这不是遗忘,也不是扭曲情感下的厌恶。
这是一种抹杀。
是对他们之间所有过往的、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抹杀。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无感,从脚底蔓延上来,将她整个人都冻僵在原地。
她看着他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依旧眺望着远方,背影冷漠如磐石。
够了。
真的,够了。
一次,两次,三次……破庙的冰冷相对,桃花下的厌弃驱赶,如今,连最后的物证也被他亲手丢弃。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不是没有挣扎过。她曾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改变命运的“变量”,曾以为爱能跨越一切阻碍。
可现在,她终于看清,在那双被扭曲的眼睛里,她和她所代表的一切,都只是令人作呕的、需要被清除的“错误”。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如同潮水灭顶,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连心痛都变得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倦怠。
她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没有哭声,没有抽噎。
只有肩膀,在凛冽的寒风中,极其轻微地、无法自控地,颤抖了一下。
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蝶,最终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冰封的荒原。
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覆盖了山峦,覆盖了道路,也仿佛要覆盖掉所有过往的痕迹。
那颗沉入山涧的石头,连同它所承载的所有记忆与情感,一同石沉心海,再无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