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绫仙子离去后,队伍陷入了短暂的沉寂。猪八戒还在回味那仙子的美貌,沙悟净一如既往地沉默,而孙悟空则全然不在意,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苏晓晓身上,细心地为她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唯有唐僧,手持佛珠,望着西方灵山的方向,久久不语。他那颗一向澄澈如琉璃、只映照着佛法与慈悲的禅心,此刻,却泛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不理解。
佛法讲求度化,讲求慈悲,讲求众生平等。悟空虽是妖王出身,桀骜难驯,但既入佛门,保他西行取经,便应以佛法感化,以慈悲引导,助他明心见性,证得菩提。这才是正道,是灵山应有的气度。
可为何……灵山要对悟空用上那般酷烈的手段?
那金箍,他亲眼所见,不止束缚其身,更能禁锢其心,扭曲其情。这岂是慈悲?这分明是……操控。
还有这朱绫仙子。那刻意营造的“故人”姿态,那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算计,分明是冲着离间悟空与苏姑娘而来。这般手段,与凡间那些争风吃醋、玩弄心计的妇人何异?怎会出自灵山授意?
“佛祖……为何要如此?”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唐僧心底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想起悟空戴上金箍前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想起他忘却苏晓晓后那冰冷的空茫,想起苏晓晓呕出的那口刺目的心血……这一切,难道都是佛祖算计中的一环?都是为了打造一个符合灵山预期的、没有七情六欲的“斗战胜佛”?
若成就果位,需以扼杀本性、剥夺至情为代价,那这果位,究竟是超脱,还是另一种更精致的牢笼?
若普度众生,需以算计、操控众生为手段,那这佛法,与他一路走来所见的、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妖魔,又有何本质区别?
“阿弥陀佛。”唐僧低声诵念佛号,试图驱散脑海中这些“大不敬”的念头。佛旨深奥,岂是他一介凡僧所能妄加揣度?或许,这其中另有深意,是他修行浅薄,未能领悟?
可那朱绫仙子带来的、赤裸裸的算计感,却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对灵山毫无保留的信仰之上。
他看向前方。悟空正侧头与苏姑娘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温柔,那是历经磨难、冲破枷锁后失而复得的珍视。苏姑娘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清浅却真实的笑意。他们站在一起,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任何外力都无法再将他们分开。
这样的悟空,鲜活,真实,有着炽热的情感与不屈的意志。比起那个被金箍束缚、冰冷空洞的“行者”,眼前的他,难道不是更接近佛性中所言的“真如本性”吗?
灵山……究竟是要度化一个真实的孙悟空,还是只想打造一把听话的兵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师父,您怎么了?”孙悟空敏锐地察觉到唐僧的异常,走过来问道。他能感觉到师父周身的气息有些紊乱,那是一种信仰受到冲击后的迷茫。
唐僧抬起头,看着悟空那双恢复清明的金色眼瞳,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无事。悟空,前路……你与苏姑娘,要好生相互扶持。”
他没有问出心中的疑惑。有些事,一旦问出口,便是对自身信仰根基的动摇。他需要时间,需要在这西行路上,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印证。
孙悟空看着师父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心中了然。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郑重道:“师父放心,俺晓得了。”
他明白,师父那颗纯粹的向佛之心,今日,被灵山自己投下了一道阴影。
唐僧再次闭上眼,捻动佛珠,诵经声却不如往日那般流畅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西行路,不仅是降妖伏魔之路,也是勘破迷障、求证本心之路。
而此刻,需要勘破迷障的,似乎不止是几个徒儿,也包括了他这个一心向佛的师父。
灵山的光芒,在他心中,第一次……不再那么纯粹耀眼了。
一丝裂痕,虽细微,却已悄然滋生。
而这裂痕,或将随着前行,不断扩大,直至……照见某些被宏大叙事所掩盖的,冰冷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