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桃花源外,杞国与东山国的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燃烧得更加炽烈残酷。
杞国国都,一座同样饱经风霜、墙垣染血的城池。
王宫大殿,往日象征着威严与秩序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和恐慌。
烛火摇曳,映照着王座上那位年仅三十余岁、却已两鬓微霜、眼窝深陷的国君——姬允。
他穿着皱巴巴的诸侯冕服,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紧紧抓着扶手上雕刻的兽头,仿佛那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依靠。
殿下,几名武将甲胄染血,尘土满面,跪伏在地,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文臣们则分列两侧,大多低着头,眼神闪烁,有的面露忧色,有的则纯粹是恐惧。
“又败了?啊?孤的三千将士,连同校尉李崇,就……就这么没了?岩关……也丢了?”姬允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极力压抑的怒火。短短半月,连丢两座边境重镇,损兵折将近万!这已经不是败仗,这简直是一场溃败!
跪在最前面的老将,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悲怆:“陛下……东山国此次动用了大量从莱夷购来的攻城器械,巨石如雨,我军……我军城防难以支撑……李校尉他……他力战殉国了!”
“莱夷的器械……”姬允喃喃重复了一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杞国贫弱,国库空虚,连军士的粮饷都时常拖欠,哪里有余财去购买那些昂贵的战争利器?
目光扫过殿下的臣子。武将们大多垂头丧气,显然已被接连的败绩磨掉了锐气。
文臣队列里,丞相低着头,仿佛在研究地板的纹路;御史大夫捻着胡须,眼神飘忽;户部尚书则是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苦瓜相……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姬允心头。
‘孤的朝堂……竟已无人可用了吗?’
‘武将怯战,文臣惜身!一个个只会说“陛下息怒”、“臣等无能”!息怒?江山都快没了,让孤如何息怒!无能?既然知道无能,为何不想办法变得有能!’
‘先王在位时,虽谈不上雄才大略,至少朝中尚有几位能征善战之将,几位敢于直谏、胸有韬略之臣。可如今……如今呢?’
‘是了,能打的,不是老迈就是战死了。有才的,要么被东山国的细作暗杀了,要么心灰意冷辞官归隐了,剩下的……尽是些溜须拍马、明哲保身、争权夺利的蠹虫!’
‘孤登基之初,也曾想励精图治,重现杞国昔日荣光。可这乱世……这内外交困……孤……孤身边,连一个真正能倚为臂助、能力挽狂澜的人都找不出来吗?’
‘难道天要亡我杞国,亡我姬姓宗庙?’
姬允感到一阵眩晕,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再次扫过群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最后的希冀:“诸卿……如今国难当头,可有良策,以退强敌?但凡有策,无论成败,孤绝不怪罪!”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伤兵营方向的哀嚎声,显得格外刺耳。
半晌,那位一直低着头的老丞相,终于颤巍巍地出列,躬身道:“陛下,为今之计……或可再遣使臣,前往洛邑,向天子求援?请天子下诏,责令东山国退兵……”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周天子如今自身难保,偏安洛邑,靠着各大诸侯的“供奉”苟延残喘,哪还有力气和威望去管两个边陲小国的闲事?上次派去的使者,连天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发了回来。
姬允闭上眼,挥了挥手,连斥责的力气都没有了。
“退朝吧。”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留下姬允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象征着权力、此刻却无比冰冷的王座上。
殿内空旷,烛影幢幢。姬允望着殿外灰暗的天空,仿佛能看到远方烽火连天,听到子民在铁蹄下的悲鸣。
“人才……良将……能臣……你们到底在何方?”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坐拥王位,手握大义名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内部腐朽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或许……真到了该考虑那条最后退路的时候了?放弃边境,收缩兵力,死守国都?可那样,等于将大片国土和子民拱手让人,他姬允,将成为杞国的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