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桃花源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全力消化着骤然增加的近五百人口。
柳如烟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将新丁们打散编入不同的生产建设队伍,或是补充进关隘工地,或是划入棉田开垦组,或是分配到内村各处工棚学习手艺。
张启明带着文书班子,日夜不停地登记造册,建立档案,讲解《桃花源村居民管理与贡献办法》。
秀娘的纺织工棚也吸纳了不少妇人,教导她们纺线织布。
整个村子忙得脚不沾地,人人如同上紧了发条。
李辰更是连轴转,巡视工地,处理纠纷,安抚人心,连回内院陪几位夫人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在这种全员紧绷的状态下,几乎没有人留意到,那个总是沉默地待在角落、存在感极低的残疾弓箭手——残狗,不知何时,悄然消失了。
直到五天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负责村口警戒的护卫发现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从通往外界的小道缓缓走来。
来人正是消失数日的残狗。
与离开时不同的是,残狗身上那件破烂衣衫更加褴褛,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发黑的血渍,脸上、手臂上添了几道新鲜的划伤,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又风干了一般。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用尽了力气,那条残疾的腿拖在地上,显得格外沉重。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提着的一样东西——一个用破布粗略包裹、还在淅淅沥沥滴着暗红液体的球形物体!
破布未曾裹严实的地方,隐约露出几缕散乱的头发和一双兀自圆睁、充满惊骇与不甘的独眼!
“是……是残狗兄弟?”守卫认出了他,但目光立刻被他手中那恐怖的东西吸引,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你手里拿的是……”
残狗没有回答,只是拖着疲惫已极的身躯,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首领院落的方向挪去。
他沿途所过之处,早起劳作的村民无不骇然变色,纷纷避让,惊恐地看着这个如同地狱归来的煞神。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开。
当残狗终于挪到李辰院落门口时,得到消息的李辰已经带着柳如烟、王犇等人快步迎了出来。
看到残狗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散发着血腥气的包裹,李辰瞳孔一缩,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残狗走到李辰面前约十步远处停下,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恐怖的包裹往前一递,扔在地上。
包裹散开,一颗面容扭曲、眉心有一个狰狞血洞的独眼头颅,滚落出来,正好面对众人!
“黑云寨……独眼龙……”残狗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疲惫,“……解决了。”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颗头颅,又看看如同血人般站立不稳的残狗!
黑云寨寨主,独眼龙!那个凶名赫赫、三番五次袭击桃花源、让众人恨得牙痒痒的匪首!竟然……竟然被这个看似废物的残狗,单枪匹马,深入匪巢,取了首级回来?!
王犇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好!好个残狗!俺老王服了!真他娘的带种!”
柳如烟清冷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动容,下意识地靠近了李辰一步。
李辰看着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看向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残狗,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知道残狗箭术超群,却没想到,此人竟有如此胆魄和决绝!
一个人,一条残腿,一张弓,端了黑云寨的老巢?这需要何等的意志和实力!
“快!扶他下去!叫婉娘来,全力救治!”李辰立刻下令。
两名护卫赶紧上前,搀扶住几乎虚脱的残狗。
残狗却挣扎了一下,浑浊却坚定的目光看向李辰,费力地说道:“……首领……赏赐……”
李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立此奇功,为桃花源除去心腹大患,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只要我桃花源有,绝无二话!”
残狗喘了几口粗气,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要……跟那个女人……结婚。”
那个女人?李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路上救下的那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你想娶她?”李辰确认道,“婚姻大事,需两情相悦。你问过她的意思吗?她若不愿,我亦不能强求。”
残狗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却异常肯定:“……问过了……她……愿意。”
李辰目光扫向人群,很快找到了那个站在外围,正紧张地看着这边、脸色有些发白的妇人。李辰对她招了招手。
妇人怯生生地走过来,不敢看地上的头颅,对着李辰福了一礼:“首领。”
“残狗所言,可是真的?你自愿嫁与他为妻?”李辰温和问道。
妇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浑身是血、却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残狗,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声如蚊蚋,却足够清晰:“……回首领……是……是民妇自愿的。残狗大哥……是好人,救了俺们娘仨的命……俺……俺愿意跟他过日子。”
乱世之中,一个肯为自己和孩子拼命、又有本事能保护自己的男人,或许就是最好的归宿。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李辰见状,心中了然,当即拍板:“好!既然你情我愿,我便成全你们!张先生!”
“在!”张启明连忙应道。
“在内村寻一处合适的独立院落,拨给残狗夫妇居住!一应生活用具,由公中配给!再按最高标准,发放安家费和贡献点,作为此次功勋的额外奖赏!”李辰吩咐道。
“是,首领!”张启明立刻记下。
残狗听到李辰的安排,那一直紧绷如岩石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深深看了李辰一眼,不再强撑,任由护卫搀扶着下去治伤了。
几天后,伤势稍愈的残狗与那妇人在桃花源内,举行了一场简单却温馨的婚礼。
李辰亲自到场主婚,给了足面子。
自此,桃花源内多了一对特殊的夫妻。
残狗依旧沉默寡言,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游离于人群之外。
他领了一份巡逻队教官的闲职,主要任务是指导护卫们的箭术。而更多的时候,人们会发现,在首领李辰外出巡视或处理公务时,总有一个不起眼的、微微跛脚的身影,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一双锐利的眼睛。
有一次,李辰注意到他,问道:“残狗,你现在有家了,不必再如此。”
残狗只是摇了摇头,用那双恢复了些许生气却依旧坚定的眼睛看着李辰,沙哑而郑重地说道:
“……这条命……是首领给饭吃……捡回来的。以后……这条命……就是首领的了。”
李辰看着这个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证明了自己价值,并以此换来一个家和一份守护承诺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忠诚,无需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