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窑的青烟还没散,林薇已经踩着晨曦往工部衙门赶。怀里揣着王老爹连夜画的熔炉草图,边角被手汗浸得发皱 —— 昨儿个那几块焦煤烧得硬如顽石,王老爹拍着胸脯说,有这宝贝,玄月的铁器能比赤焰的弯刀还锋利,前提是得有懂行的人把熔炉改得更合章法。
公主,您这步子赶得,比街上抢包子的乞丐还急。 梓锐拎着个食盒跟在后头,嘴里塞着半块芝麻饼,您就不怕李大人又堵门?昨儿个他那脸黑得跟咱们烧的焦煤似的。
林薇回头敲了下她的脑袋:堵门才好,正好让他瞧瞧,是谁把他小舅子的木炭生意搅黄了。 她摸出张告示草稿晃了晃,墨迹还新鲜,今儿个这事,可比烧焦煤热闹十倍。
刚到工部衙门口,就见一群官吏围着墙根嘁嘁喳喳,跟见了黄鼠狼的鸡似的。墙上贴着张黄纸,正是林薇让人连夜拓的告示 ——招募能工巧匠,不问男女,凡通冶铁、善窑火者,皆可报名,月钱三两,管饭。
女子管工就罢了,还招男人? 个戴方巾的老吏气得捋袖子,这是要把祖宗家法当柴烧啊!
可不是嘛,男人就该在家绣荷包、带孩子,摆弄锤子算什么体统?
林薇刚要说话,就见李大人从里头冲出来,官帽都歪了,手里攥着个砚台,看那样子恨不得砸墙上。林薇!你给老夫撕了这妖言惑众的东西!
李大人别急着动气。 林薇往墙上靠了靠,故意让告示更显眼些,您瞧瞧这字,王老爹家小孙子写的,比您那宝贝儿子强多了 —— 哦对,您儿子去年考匠籍,连凿子都拿反了,对吧?
李大人的山羊胡直哆嗦:男子无才便是德!安分守己才是正途!
安分守己? 林薇忽然提高嗓门,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城西张铁蛋能在鸡蛋壳上雕龙凤,就因为是男人,只能蹲街角给人补锅;城北赵木匠改良的刨子能省一半力气,却连工部的门都进不去。您管这叫正途? 她从怀里掏出熔炉草图拍在案上,王老爹说,要改熔炉得懂火候、会看矿,这些本事藏在市井里,不分男女!
正吵着,萧澈慢悠悠晃过来,手里把玩着块焦煤,黑得发亮。三公主这是要掀翻玄月的天? 他眼角带笑,余光却扫过那群炸毛的官吏,不过昨儿个我见赵木匠给质子府修床,那榫卯做得比工部监造的结实三倍。
李大人立刻调转矛头:质子殿下莫要被妖女蛊惑!《礼记》明言
男不言工 ,这是亘古不变的规矩!
哟,李大人还知道《礼记》? 林薇笑得更欢了,那您可知《礼记》里还说
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合着到您这儿,就成了
只要是男人,有才也得烂家里
这话刚落地,人群外忽然传来声咳嗽,苏婉带着裴衍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份奏折。三妹这告示,已经惊动了女帝。 她目光扫过众人,李大人今早递了八道奏折,说你
违逆天道,动摇国本
裴衍往前一步,铠甲铿锵作响:末将倒觉得,能让玄月铁器变强的,管他男女,都该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日军营的铁箭易折,若能改良,将士们少流多少血。
林薇眼睛一亮,刚要接话,就见个穿粗布褂子的汉子挤进来,手里举着块铁块,上头布满细密的纹路。公主,小人... 小人能锻这
百炼钢 ,就是... 就是没匠籍。 他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声音发颤,要是能进工部,小人愿意把法子交出来。
李大人气得跳脚:放肆!男子岂能与朝廷官吏同堂议事!
怎么不能? 林薇突然提高声音,吓得那汉子一哆嗦,从今日起,质子府后院开个
巧匠营 ,不管男女,只要有真本事,都能来!王老爹掌总,赵木匠管木工,张铁蛋... 就管打样品! 她从腰间解下块玉佩塞给那汉子,拿着这个去质子府,就说我说的,管饭!
汉子愣了半晌,突然
跪下,磕得地面梆梆响。周围瞬间静了,有几个缩在后面的男人眼里冒了光,偷偷往告示上瞅。
萧澈忽然低笑一声,凑到林薇耳边:三公主这是要挖玄月的墙角?
是挖金子。 林薇回得飞快,等咱们炼出好铁,看谁还敢说男人只能带孩子。 她瞥了眼脸色铁青的李大人,故意扬声道,对了李大人,您小舅子的木炭铺子,今儿个是不是该降价了?毕竟咱们的焦煤,可比木炭便宜三成呢。
李大人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被小吏们慌忙扶着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 我要面圣... 我要弹劾...
苏婉看着林薇,眼里带了点笑意:你这一闹,怕是整个玄月城都要议论了。
议论才好。 林薇望着那些蠢蠢欲动的身影,晨光落在她脸上,让他们瞧瞧,被当成废料的,到底是谁。 她忽然拍了下额头,坏了,忘了跟王老爹说,巧匠营得备着红烧肉,不然留不住人!
梓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公主您就知道吃!刚把老古董们惹毛了,回头人家放火烧了巧匠营咋办?
烧了再建。 林薇把熔炉草图往萧澈手里一塞,质子殿下,借你府里的兵用用,谁敢来捣乱,就... 就给他们尝尝焦煤烧的铁疙瘩有多硬!
萧澈掂了掂手里的草图,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笑道:本王倒想看看,这些被瞧不起的男人们,能造出什么新天地。
远处的公告栏前,已经围了越来越多的人。有汉子偷偷抄录告示上的地址,有妇人扯着自家男人的袖子往那边拽,叽叽喳喳的声浪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 —— 就像那座刚烧出焦煤的破窑,烟火气里藏着的,是连林薇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