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铁月季揣进袖袋时,指尖还留着铁刺扎出的麻痒。梓锐抱着空竹筐直嘬牙花:“公主,李大人那伙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刚出宫门就堵着御史台哭天抢地,说您要毁了玄月的根基呢。”
“根基?” 林薇往石阶下啐了口带桂花味的唾沫,“他们的根基怕不是埋在 charcoal(木炭)铺的账本里?” 话音刚落,就见裴衍从角门拐出来,铠甲上还沾着晨露,见了她却把脸一沉,活像谁欠了他三百石军粮。
“三公主可知,昨日巧匠营的男匠竟敢与军中女匠争执?” 裴衍的声线比他的枪头还硬,“只因分配铁器时多拿了两把凿子,成何体统!”
林薇掏掏耳朵:“裴将军可知,那些男匠昨夜没睡,把您验过的铁箭又改良了淬火法子?今早试射时,穿透的铁甲又多了一层。要不…… 您先去看看?”
裴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正要说什么,宫里的太监又跟催命似的喊:“陛下再召诸臣议事 ——”
这回朝堂上的阵仗比卯时那场更吓人。李大人不知从哪儿翻出幅《男耕女织图》,用红笔在男人的耕牛旁画了个大叉,旁边批着 “妖氛” 二字,活像街边算卦先生画的驱鬼符。
“陛下您看!” 李大人的声音比昨儿个更抖,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三公主纵容男子操持匠艺,已是离经叛道。如今更让他们接触军械,这与引狼入室何异?臣昨夜梦见玄月的列祖列宗,个个泣血捶胸啊!”
旁边立刻有个白胡子老头接腔,唾沫星子喷得前三排都得撑伞:“臣附议!想当年老臣祖母那会儿,男人连剪刀都不许碰,如今倒好,抡锤子、烧火炉,再过些日子,怕是要抢我们的朝服穿了!”
林薇听得直乐,往地上敲了敲鞋跟:“王御史这话提醒我了。昨儿个巧匠营的张铁蛋,用边角料给您家小孙子打了只铁蝈蝈,上弦就能跳,您家小公子抱着玩了一整夜 —— 要不,臣这就去把那‘妖物’搜来烧了?”
王御史的脸瞬间跟被烙铁烫过似的,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林薇往前两步,从袖袋里摸出那朵铁月季,往案上一搁,尖刺扎得木头板 “咚” 一声响。
“诸位大人都瞧见了,” 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嗡嗡声,“这是个男人打的。昨儿个苏婉二姐拿去试过,花瓣能劈开铜钱。要是诸位觉得,这玩意儿不如你们绣的荷包能挡赤焰的刀,那巧匠营现在就关。”
李大人立刻跳起来:“强词夺理!军械乃国之重器,岂能让腌臜男子染指?”
“哦?” 林薇挑眉,“那敢问李大人,您家小舅子的木炭铺,这几日往军械司送的木炭,掺了多少锯末子?要不要臣把账册呈上来,让陛下瞧瞧,是谁在拿将士的性命当筹码?”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滚油里,李大人的脸 “唰” 地褪成白纸,指着林薇的手抖得能演皮影戏:“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 苏婉突然开口,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烫着 “军械司出入账” 五个字,“巧匠营的焦煤虽便宜,却比木炭耐烧三成。昨日裴将军已验过,用焦煤锻造的箭头,硬度远超旧法。若关停巧匠营,每月至少多耗五千石木炭,这笔钱,李大人打算从哪里出?”
裴衍紧跟着出列,铠甲碰撞声震得梁上灰都掉了些:“启禀陛下,新箭确有奇效。若全军换装,边防可省三成兵力。”
朝堂上突然静了,只剩下殿外风吹旗幡的哗啦声。林薇瞅着那些垂头耷脑的老臣,心里直想笑 —— 这帮人骂起人来唾沫横飞,一提到钱和兵,倒比谁都消停。
女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三下,每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巧匠营的账本,” 她慢悠悠开口,“呈上来。”
内侍捧着账册过去时,林薇看见李大人的后颈都在冒汗。女帝翻了几页,突然把册子往案上一摔:“李爱卿,你小舅子的铺子,三个月亏空了两千两?倒是巧匠营,光卖铁花就赚了三百两 —— 这笔账,你给朕算算?”
李大人 “噗通” 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响,比裴衍的铠甲还脆。“臣、臣失察……”
“失察?” 女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是眼里只有银子,没瞧见赤焰的探子都摸到玄月城下了!” 她猛地一拍扶手,“巧匠营照常开办,男匠月钱恢复三两!但有一条 —— 若出半点纰漏,三公主,你提头来见!”
林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刚要谢恩,就见女帝瞪了她一眼:“别高兴得太早。祖宗家法虽可通融,却容不得你蹬鼻子上脸。往后行事再这么孟浪,休怪朕不念母女情分!”
退朝时,李大人被侍卫架着往外走,路过林薇身边,喉咙里嗬嗬作响,活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鹅。林薇冲他摆摆手:“李大人慢走,您小舅子的铺子要是关了,巧匠营正好缺个烧火的。”
苏婉走在旁边,忽然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你就不怕把他们逼急了?”
林薇望着天边的云彩,手里转着那支玉簪:“逼急了才好。总比等他们把玄月卖了,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强。” 远处的巧匠营又传来叮当锤声,混着风里的煤烟味,倒比宫里的熏香更让人踏实。
梓锐拎着刚买的糖糕追上来:“公主,张铁蛋说要给您打副铁镯子,上面刻满月季花!”
林薇一口糖糕差点喷出来:“告诉那小子,先把箭头打够数再说 —— 要是敢偷懒,我让他给裴将军当靶子!”
话音刚落,就见裴衍从前面拐过来,耳根子红得像被太阳晒过的番茄。林薇赶紧拉着苏婉溜之大吉,身后的锤声却越来越响,像在敲打着什么崭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