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啃着萧澈递来的梅花酥,看着贡院外乌泱泱的人群直咂舌。往日里只有胭脂铺和绸缎庄才这般热闹,如今这群青布长衫的男子挤在一起,倒比上元节的灯市还壮观。
三公主快看!那不是算是陈先生吗? 梓锐扒着马车窗棂惊呼。只见个干瘦老头正被几个后生围着,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额角汗珠子混着油墨往下淌,倒比户部那几个涂脂抹粉的主事顺眼多了。
萧澈指尖敲着车壁轻笑:赤焰的算学先生都赶不上这阵仗,陆先生今早给我递了张条子,说要带三个徒弟来应试。
他倒会钻空子。 林薇挑眉,突然被一阵喧哗惊得回头。只见个穿补丁短打的汉子正跟侍卫争执,怀里揣着本线装书,封皮都磨掉了角:俺是张木匠的徒弟!俺会改良织布机!凭啥不让进?
裴衍恰好打马经过,甲胄上的冰碴子还没化:无功名在身也敢闯贡院?成何体统!
体统能织布吗? 林薇掀开车帘跳下去,踩着绣鞋在雪地里咯吱作响,去年冬天冻饿而死的流民,怕是没见过裴将军说的体统。 她扯过那汉子手里的图纸,这凸轮设计比工部的图样精巧三成,你跟我来。
汉子攥着图纸的手直哆嗦,倒把袖袋里的木屑抖了林薇一裙子。周围的考生突然爆发出喝彩,不知是谁喊了声 公主千岁,紧接着就像滚雪球似的传开,惊得枝头积雪簌簌往下掉。
苏婉的马车恰在此时驶来,车帘掀开时带着股清冷梅香:刚收到吏部文书,说有勋贵上奏,要查考生的家世清白。 她递给林薇张纸条,上面 牝鸡司晨 四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林薇把纸条团成球扔进雪堆:查呗,正好看看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小姐,能不能算出赈灾粮的损耗率。 话音刚落,就见个穿锦袍的公子哥被侍卫架了出来,怀里还揣着本《女诫》,看封面竟是用金线绣的。
这不是礼部侍郎家的表亲吗? 萧澈眼尖,听说昨儿还在诗会上嘲笑考生是
牝鸡护着的家雀
林薇突然拍手笑出声:梓锐,把咱玲珑阁的账册抬两箱来。让这位公子算算,去年冬天咱们捐的棉衣,够他府上摆几桌宴席。 这话引得哄堂大笑,连裴衍都别过脸去,耳根子红得像烧红的烙铁。
正闹着,张木匠扛着个木匣子跌跌撞撞跑来,匣子里的零件叮当作响:公主!俺新做的纺纱机模型!比上次的快五成! 他刚要磕头,被林薇一把扶住,掌心的老茧磨得她手心疼。
张师傅这手艺,该进工部当差。 苏婉接过模型细看,指尖划过精巧的齿轮,我已奏请母后,设个
巧技科 ,专门考这些实用技艺。
考生堆里突然静了静,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就像麦田遇了风似的,齐刷刷跪倒一片。青布长衫铺在雪地里,倒比朝堂上那些花团锦簇的官服顺眼多了。
林薇突然想起刚穿来时,躲在被子里数着日子等死的光景。那时哪敢想,自己竟能站在这里,看一群被规矩压了半辈子的人眼里燃起光来。萧澈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暖炉,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都起来吧。 林薇扬声道,声音被风卷着传得老远,考得上考不上的,能站在这儿,就比那些只会嚼舌根的强。 她指了指贡院大门,进去吧,里头的笔墨纸砚管够,要是考出个能让玄月城暖和起来的法子,我请你们喝玲珑阁的新茶。
人群里爆发出更响的喝彩,连侍卫都忍不住咧开嘴。裴衍勒着马缰,看着那些争先恐后往里走的背影,突然低声道:若是真能选出些有用的人......
那就得劳烦裴将军多教他们几套拳脚。 林薇冲他眨眼睛,毕竟将来守江山,既得有脑子,也得有胆子不是?
裴衍的脸又红了,调转马头时差点撞在柱子上,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萧澈揽着林薇的腰往回走,暖炉在两人手心发烫:赤焰城的学堂,可没这般热闹。
以后会有的。 林薇望着贡院里飘出的炊烟,突然觉得这玄月城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雪又开始下起来,落在考生们的脚印上,很快就盖不住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 就像有些规矩,一旦被踩出了缝,就再也捂不住春天的风了。
梓锐抱着账册追上来,鼻尖冻得通红:公主,勋贵们还在宫门外闹呢!
让他们闹。 林薇踩着雪往前走,脚印深深浅浅,等这些考生出了成绩,自有百姓用唾沫星子把他们淹回去。 她回头看了眼贡院,青灰色的院墙在雪地里格外分明,倒像道刚划下的起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