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的目光越过未来的自己,落在那位黑裙美妇人身上,面带上一丝惊疑与审视。
“不必如此戒备。”倪克斯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抬手指向那颗悬浮的黑色巨茧,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是他的母亲,绝不会伤害他。”
母亲?
周平周身流转的剑意微微一滞,愣在了原地。他仔细打量着倪克斯那高贵面容与深邃神威,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林七夜的母亲……是一位希腊神明?
“他虽非出自我之血脉,却无疑是我认定的孩子。”倪克斯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淡然解释道。
原来并非亲生……周平心中了然。他的神念再次扫过身后的黑色巨茧,确认其中林七夜的气息平稳悠长,正处于一种玄妙的蜕变状态,并无任何危险。他沉默片刻,周身凌厉的剑意终于缓缓收敛,长剑也随之垂落。
此时,未来的白袍周平将怀中的池秋莹轻轻带到现在的周平身边。
“秋莹,兽潮已灭,之后的事我不宜插手。”
他低下头,极其自然地将额头与池秋莹的额头相抵,亲昵地蹭了蹭,动作间充满了无需言说的熟稔与眷恋。
“知道你不会化道消失,我真的很开心。”池秋莹望着他,轻声回应。
此刻的周平站在一旁,心情复杂难言。明明知道那个与池秋莹举止亲昵的人就是未来的自己,可亲眼目睹这一幕,胸腔中仍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陌生而酸涩的情绪,让他莫名有些不快。
就在这时,半空中那面缠绕着玫瑰的镜子再次浮现。
未来的周平不再停留,他深深看了池秋莹和过去的自己一眼,身形骤然化作一道剑光,瞬息没入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你的……代理人?”周平再次发问,语气已缓和许多。
那熟悉的黑夜之力他早在林七夜身上感受过数次,加之知晓林七夜身负双神代理的身份,推断出对方的神职并非难事。
“他是我的孩子,仅此而已。”
倪克斯摇了摇头,否认了周平的话。
“你为什么来这里?”
“告别,顺便送他一份礼物。”
周平微微颔首,空气陡然凝固。
砰!
又一团血雾自他肩头炸开,化作缕缕白丝,消散空中。
化道仍在继续。
周平皱眉看了眼倪克斯,转身欲离。
“你去哪?”她忽然问。
“城里还藏了只老鼠,”他声音平静,“得揪出来。”
“你说那个正在诅咒国运的神?”倪克斯唇角微扬,“不必去了。”
“事关大夏国运,不能不管。”
“你误会了。”倪克斯转身望向大夏,眸中星轨流转,“即便你不去,他也动摇不了大夏国运……有些东西,你们看不见,但我能。”
周平顿住脚步。
“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现在的你,即便拼上性命也杀不了他。”倪克斯继续说道,“若你信我,不如留下,和我做笔交易。”
“交易?”
周平迟疑片刻,终是驻足。他信的并非倪克斯,而是茧中的林七夜——既然林七夜信她,他便愿试一次。更何况,她说的没错,以他如今残存不到四分之一的身躯,确实杀不了那位神明……
“什么交易?”
“你是这孩子的老师,更是世上第一个拥有自身法则的人类……我很欣赏你。”倪克斯淡淡道,“若你就此化道湮灭,未免太可惜。”
她回望巨茧,目光温柔:
“而且,这孩子会伤心。”
周平眼眸一凝:“你能阻止化道?”
“不能。”倪克斯摇头,“化道源于凡躯无法承载法则,无人可阻……这是自我毁灭的必然。”
周平沉默,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肉体湮灭后,你的意识将被吸入剑之法则,与之彻底融合,成为世界规则的一部分……再无法脱离。”倪克斯继续道,“我能以神魂编织夜色,护住你的意识不被法则吞噬,让你以另一种形态长存于世——陷入永恒沉眠。”
“永恒沉眠?与化道何异?”
“化道,是永诀,连轮回都无法踏入。”倪克斯凝视着他,“而留住意识,便存有一线归来之机……这是我予你的‘可能性’。”
周平垂眸不语。
“代价是什么?”
“我要一柄剑。”倪克斯眼中泛起寒意,“回归奥林匹斯,恐有恶战……神魂之躯不便出手,需一柄可斩神的剑。”
“你要杀上神国?”
“嗯。”她眼底杀意凛然,“血债,必须血偿。”
“那群外神……”周平缓缓抬头,“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我同意。”
周平目光沉静,“这对大夏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倪克斯注视着他,缓缓开口:
“你那斩神的一剑,我看到了……那是我百年来所见最惊艳的一剑。”
她的声音渐沉,如同黑夜凝聚:
“我是创世的黑夜,你是人间的剑仙。若你我联手,奥林匹斯……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
她微微一顿,字字如铁:
“诸神黄昏。”
“你,可愿与我一同……斩出这第二剑?”
“此剑——
名为‘复仇’。”
说完倪克斯凌厉的目光突然变柔和起来,她的视线掠过那枚静谧的黑色巨茧,随后缓步来到池秋莹面前。
她学着刚刚周平的动作,轻轻将自己的额头与池秋莹相抵。
但与周平刚才眷恋的感觉不同,倪克斯仿若一位慈爱而庄重的母亲。
“阿芙洛狄忒,”她的声音如同静谧的夜风,蕴含着温柔与力量,“你所拥有的,远不止令众生倾倒的容颜,更有一颗无畏而勇敢的心。我于此,向你献上我最真诚的祝福。”
她忆起眼前这位爱神曾为拯救达纳都斯的家园而毅然献祭自身,那份决绝的勇气与深沉的付出,让她心生敬意与怜爱。
她愿为这对历经坎坷的恋人,铺就一条更为平坦的道路。
“我的孩子,”倪克斯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在你消失的那段漫长岁月里,达纳都斯……他只敢蜷缩于存有你幻影的梦境之中,迟迟不愿醒来,亦不敢面对没有你的现实。”
“我告诉你这些,并非为了让你心生愧疚,或觉得需要弥补什么。”她稍稍退开,凝视着池秋莹那双动人的眼眸,无比认真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知晓……他爱你,远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加深刻,更加……无法自拔。”
池秋莹的心湖被这番话彻底搅动,万千情绪翻涌而上,堵塞了她的喉间,所有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
她回想起在[筋斗云]上林七夜紧抓她手腕时,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心尖不由得泛起一阵细密而酸楚的疼痛。
“七夜他……我明白了,母亲。”她最终轻声回应,声音微颤。
“最后,让我也赠予你一件礼物。”倪克斯的眼中流转着深邃的夜芒,她知道未来自己的儿子将拥有撼动世界的力量,甚至可能超越她自身。
然而,他有一个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弱点——便是眼前的阿芙洛狄忒。
自池秋莹消失后,倪克斯便能清晰地感知到林七夜灵魂深处那不断滋长的阴影与偏执。
她担忧在未来某一日,那失控的力量会彻底吞噬他。她并非在意世间其他生灵,她只是害怕……害怕她的孩子会因自己造成的后果而陷入永恒的痛苦与悔恨。
下一秒,一点极致的幽暗自倪克斯指尖溢出,轻柔地落在池秋莹精致的锁骨之上,化作一颗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黑痣,宛若点缀在无瑕美玉上的神秘星辰,平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你本就是完美的化身,”倪克斯端详着,眼中满是欣赏与温柔,“母亲无意改变你分毫。这份馈赠,唯愿在未来的某一刻,若达纳都斯的力量因极致的情绪而濒临失控……你能借此,为他带来一丝平静与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