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西的暴毙,如同一块投入沼泽的巨石,表面激起的浑浊浪花渐渐平息,但底下搅动的淤泥与毒气却愈发翻涌。赵府的丧事在压抑的氛围中草草收场,白幡撤去,但那股刻骨的怨毒与疑云却缠绕在赵家每个人的心头。
赵虎彻底垮了,整日借酒浇愁,眼神浑浊,时而癫狂咒骂,时而抱着儿子的遗物痛哭流涕,往日里的凶狠跋扈被一种颓丧与偏执取代。赵龙则如同蛰伏的毒蛇,表面恢复了往日的阴沉镇定,但眼神深处那抹寒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刺骨。他不再公开谈论赵西的死,只是将那份怀疑与恨意深深埋藏,转化为更周密、更阴狠的谋划。
他秘密召见了那位负责与黑风坳及一些见不得光势力联络的心腹老周。
“查。”赵龙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给我查清楚,西儿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镇上最近所有可疑的人,所有异常的事,我都要知道!尤其是那个白梅,还有她身边的所有人!”
“是,老爷。”老周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投入暗影的滴水。
赵龙又看向一旁神色萎靡的赵东:“东儿,收起你那副样子!赵家还没倒!货运的生意,不能再出任何纰漏!给我盯紧昌隆商行,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还有,警察局孙麻杆那边,再多送些钱去,让他的人,给我‘重点关照’昌隆商行的货!”
赵东精神一振,连忙应下:“爹,您放心!我一定把场子找回来!”
赵家的报复,从明面上的打砸抢掠,转向了更隐蔽、更依托于官方和规则的打压与窥探。
昌隆商行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 官道货运虽然握在手中,但沿途的盘查陡然变得严格而频繁,各种“规定”、“手续”层出不穷,效率大受影响,成本也开始攀升。一些原本与商行合作愉快的小供应商,也开始变得犹豫和疏远,显然是受到了来自赵家的威胁或利诱。
白芷对此心知肚明。她并未慌乱,一方面利用商业手段灵活应对,疏通关节,另一方面则加紧了内部整顿,确保商行如同铁板一块,不给赵家可乘之机。同时,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癸七”这条暗线的追查上。
根据江小年传递来的信息,她手下的人经过数日谨慎的摸排,终于有了初步进展。那个代号“癸七”的人,真名无人知晓,平日里是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鳏夫,住在镇子最西头靠近乱葬岗的一处破旧窝棚里,以收捡废品和打零工为生,行事低调,几乎不与人交往。他每隔四五日,会在凌晨天色未亮时,推着一辆经过加固、带有密封木桶的板车出镇,方向正是城西废弃砖窑区,傍晚时分才会返回。
行为轨迹与江小年发现的账目记录完全吻合!
“就是他!”白芷看着手下绘制的“癸七”行动路线图,眼神锐利。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收夜香的,竟是连接影门秘密工坊与外界的脐带!
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打草惊蛇是大忌。“癸七”只是一个外围人员,动了他,很可能立刻引起影门的警觉,导致工坊转移或加强戒备,得不偿失。现在需要的是耐心监视,摸清他的全部行动规律、交接对象,以及是否还有其他同伙。
她下令手下继续远距离监视“癸七”,记录他每一次外出的详细时间、路线以及返回时的状态——板车的重量、他本人的神情等,寻找其中的规律和破绽。
福运赌坊内, 江小年也感知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钱管事似乎对赵西之死的兴趣减弱了,转而更加关注昌隆商行与赵家之间的商业摩擦,甚至偶尔会暗示江小年,能否从白梅那里探听出一些应对赵家打压的“底牌”或“后手”。
江小年心知这是钱管事想坐收渔利,甚至可能存了关键时刻出卖一方以换取更大利益的心思。他虚与委蛇,每次与白芷“接触”后,都带回一些经过加工、真真假假的信息,既满足了钱管事的部分窥探欲,又巧妙地将他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的方向。
与此同时,他利用身份的便利,开始尝试追踪那几笔支付给“癸七”的款项流向。赌坊的账目做得颇为高明,资金几经周转,最终都汇入了一家位于省城的、看似与赌坊毫无关联的小钱庄。这条线似乎暂时断了,但江小年记下了那家钱庄的名字——‘汇通小押’。这或许将来会是一个突破口。
这一夜,他再次悄然联络白芷,将钱管事的动向以及‘汇通小押’的线索告知了她。
“钱老鬼果然阴险。”白芷听完,冷哼一声,“至于‘汇通小押’……我会让人去省城查探。‘癸七’这边,已有眉目,还需些时日确认。”
两人交换了彼此的情报,虽进展不一,但方向明确。复仇的利刃在耐心打磨,而对影门阴谋的调查,也正沿着“癸七”这根细若游丝的线,向着深处缓缓延伸。
白石镇的夜空,星子晦暗。赵家府邸深处,隐约传来赵虎醉后的嚎哭与咒骂。昌隆商行后院,灯火通明,算盘声与低语声交织。福运赌坊内,玉核桃转动的细微声响不曾停歇。
而镇西破败的窝棚里,“癸七”鼾声如雷,对即将笼罩而来的无形罗网,浑然不觉。
暗流,在平静的夜幕下,愈发湍急。